步伐依旧稳,但步速快了些。
值房里,谢寻已经在了。
他换了身普通的靛蓝布衣,脸上带着连轴转后的疲惫,眼白泛着血丝,但眼神比之前更锐。
见明昭进来,他不多寒暄,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
“镇水堂清了。这是孙老栓按了手印的画押供状,一共十七页。牵连出曹璋三条走盐铁的暗线,四个中转私仓,还有六个明面上做正经生意、暗里帮他洗钱销赃的铺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沙哑,“东西是昨夜连夜誊抄的,原件已用火漆封存,另藏他处。”
他又摸出两样东西:半块黝黑铁符,一封边缘磨损的短笺。
明昭先拿起供状,快速翻阅。
纸上的每一笔交易、每一个名字,都像一把淬毒的钩子。私盐动辄数百引,熟铁以千斤计,更提及几次“特殊兵器胚料”的转运,虽语焉不详,但指向已极危险。
“孙老栓本人?”她抬头问。
“今天清晨,被手下发现‘突发急症’,死在自家炕上。”
谢寻语气平淡,“他手下三个最知情的舵主,两个愿意反水戴罪立功,交出了些别的把柄。剩下那个,昨夜巡河时‘失足’,淹死了。”
明昭沉默片刻,将证物仔细收好:
“东西我今夜便设法密呈王爷。孙老栓一死,曹璋必得风声。你接下来处境会更险。”
“下一个,是‘揽月堂’。”
谢寻显然已思虑周全,“堂主钱贵,贪财,好赌,更好色。曹璋通过他那个码头,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人——收钱卖命的江湖客,犯了事的亡命徒,甚至可能有北狄暗桩——混在寻常漕工里,一批批送进京城。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:“已经有迹象。上月,三个自称从南边逃荒来的‘哑巴’,被安排在码头货栈看夜,却有人半夜听见他们用北狄边地土话咒骂天气。”
“钱贵手下有个账房,近半年突然阔绰。”
“常去西城一家胡商酒肆,而那酒肆背后,疑似有北狄商人参股。”
明昭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需要我如何做?”
“揽月堂的码头,和工部辖下一个存放河工物料的官场只隔一道矮墙。”
谢寻压低声音,“五日后,工部会有一批‘特选石料’经那个码头中转,暂存一夜。这批石料名义上是用于皇陵外围修葺,质地特殊,需从南境运来,沿途关防查验会格外严格些。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,“我要你以演武堂核查相邻官地防卫为由,在那几日加强那片区域的巡防,尤其是入夜后。不必真动手,只要让钱贵觉得被官家人盯上了,不敢妄动即可。清理门户的事,我来。”
“好。”
明昭应得干脆,随即想起什么,“秦先生昨日回来,私下同我说,你行事‘够狠,但火候还差一分’。”
谢寻嘴角扯了扯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:“是指我处置孙老栓时,听他求饶,心里那一下迟疑。”
他抬眼看向明昭,眼神复杂,那里面有一种急速冷却的东西,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慈不掌兵,情不立事。”
他声音很低,像说给明昭,也像说给自己听,“从今往后,谢寻心里,只能有‘该杀’与‘不该杀’,没有‘可怜’与‘不可怜’。”
明昭默然。
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这条路上,有些东西一旦丢弃,便再也捡不回来了。
每一步,都踩碎一点自己。
谢寻离开后,值房里只剩下明昭一人,和桌上那份沉重的供状。
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,将窗格的影子拉长,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道无声的栅栏。她独自坐了许久,直到赵成笑嘻嘻的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,才缓缓起身,将证物仔细收进特制的夹层书匣中。
正要离开时,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赵成放到桌角,今日新送来的、无关紧要的文书抄报。
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纸页,掠过兵部粮秣、边镇驿报,停在记述国子监近日文事的一角。
一则简讯,短短数行:
“……丙寅日,正学院助教苏若微于监内‘清晖阁’举办小型金石鉴赏雅集。席间,苏助教示以新得前朝无名氏残帖一幅,笔意古拙清健,众皆称善。苏助教言,此帖风骨,令人遥想宸王殿下昔年论书所言‘拙中藏巧,枯里含润’之妙旨,竟有异曲同工之趣。闻者皆赞苏助教慧眼独具,深谙殿下品鉴三昧……”
明昭的目光在“清晖阁”三字上顿了一瞬——
那是国子监最清幽的所在,等闲聚会绝难启用。
随即,她的视线滑向那句“拙中藏巧,枯里含润”。
窗外最后一道夕光恰好移动,照亮这八个字,又迅速黯淡下去,仿佛被暮色吞没。
她记得这句话。
很多年前,在一次仅有寥寥数人参与的论书小会上,闻渡曾随口品评。
言辞轻淡,如风过水面,若非有心,几乎留不下痕迹。
此刻,它却被如此“恰好”地忆起,如此“得体”地引用,出现在如此“合宜”的场合,由如此“恰当”的人说出。
没有一字逾矩。
却字字都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——用共同的雅趣、深刻的共鸣、以及众人心领神会的赞叹,温柔地将两个名字系在一起,勾勒出一幅“佳偶天成”的朦胧画卷。
明昭放下抄报,指尖触及纸面,微凉。
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。
这才是京城高门里真正的大家闺秀,兵不血刃,谈笑风生间便定下了疆场。
比起自己这般在演武堂与案牍间奔走的女子,苏若微的手段,才是这皇城根下最被认可的风仪。
随即,那自嘲又化为一丝更复杂的情绪——闻渡呢?
他是否也正被这四面八方、用雅致文墨织就的无形之网,温柔地困于其中?
这念头只一闪,便沉入心底。
她吹熄值房的灯,锁好门,抱着书匣走入渐浓的暮色。
刚出院子,便见秦先生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,似乎正等着她。
秦先生目光扫过她怀中紧抱的书匣,又抬眼看她,夜色里,那双眼睛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洞悉许多。
“秦先生。”明昭微微颔首。
秦先生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仅容二人听闻:
“谢帮主……成长很快。快得,有些出乎意料。”
她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王爷想看到一把锋利的刀,但刀太快,握刀的手,也得跟得上才行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侧身让开道路,身影重新融入廊下阴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明昭在原地驻足片刻,夜风微凉,拂过面颊。
她将怀中的书匣抱得更紧了些,转身,步伐沉稳地走向王府方向。
身后,兵部衙门的轮廓在夕阳余烬中显得凝重而森严。
前方长街,华灯初上,人流如织,将那则雅集简讯带来的、无声的涟漪,连同廊下那句低语,彻底吞没在京城的繁华喧嚣之中。
仿佛什么也未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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