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漕帮十二堂,像十二颗铁钉,楔在运河沿岸各处要害。
胡三虽倒了,钉头锈了,钉身还深埋木中,连着筋,带着肉。
曹璋多年经营,更让这些钉子生了倒刺,轻易拔不动。
谢寻的第一把钳子,卡在了“镇水堂”。
镇水堂守着洛水上游最险的“鬼见愁”。
堂主孙老栓,六十出头,精瘦得像条风干的老鲶鱼,在漕帮水里泡了四十年。
胡三倒台那日,他头一个赶到总堂,眼眶泛红,对着谢寻发誓往后只认帮主一人,愿效犬马之劳。话说得恳切,膝盖弯得利索。
谢寻当着他的面,把那表忠心的帖子慢慢折好,放回桌上,只对身边韩校尉吩咐:
“查他近三个月经手的船,尤其是吃水深、走夜路、不进公簿的。”
三日后,子时正。
鬼见愁河面起雾了,乳白的湿气贴着黑沉沉的水皮子滚动,吞没了桨声和灯影。
三艘货船悄没声滑进一段废弃的岔河汊。
船身吃水极深,压得船帮几乎与水面平齐。
船刚泊稳,缆绳还没系死,岸上黑黢黢的芦苇丛里,“呼啦”一声,数十支浸了鱼油的火把同时举起、点燃。火光猛地撕开浓雾,将这一段河面、三条船、船上惊惶的人脸,照得白惨惨一片。
谢寻从火光最盛处走出来,一身利落黑衣,腰间悬刀。
他身侧半步,跟着秦先生——她是奉了闻渡的话,来“瞧瞧谢帮主如何行事”。
她此刻安静地立在一旁,目光沉静,却像最薄的刀片,刮过在场每个人的细微反应。
孙老栓正站在头船甲板上指挥卸货,火光骤亮时,他整个人僵住,手里货单飘落水里。脸上皱纹在跳动的光影里抽搐了几下,勉强挤出个笑,急步到船边拱手:
“帮……帮主?您老人家怎么深夜到此?这、这雾气重的……”
谢寻没上船,就站在岸边,抬眼看他:
“孙堂主辛苦,这个时辰还在操劳。运的什么货,这般要紧?”
“是……是些山里收的干货,菌子、榛子之类,赶、赶明日早市……”
孙老栓袖口擦了擦额角,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。
“哦。”谢寻应了一声,平平淡淡。他右手抬起,朝身后略一摆手。
两名劲装汉子如夜枭般掠出,足尖在船舷一点,已上了中间那艘货船。撬棍插入货舱门缝,“嘎吱”一声闷响,舱门被强行撬开。火把光紧跟着探进去。
舱里垒得严严实实,全是灰白色、压成砖块状的物事。
最外一层盖着干草,此刻被扯开,露出真容。
是盐。私盐。
边上还有几个钉死的梨木小箱,被汉子用刀撬开箱盖。
火光下,里面是一块块黑沉沉的条状物——熟铁。
岸边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像在啃噬着寂静。
黑沉沉的河水汩汩拍岸,那声音粘稠而耐心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孙老栓。”
谢寻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刮过河面,“帮规第三条,背来听听。”
孙老栓腿一软,噗通跪在甲板上,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帮主饶命!这……这不是小人的主意!是……是曹尚书府上的二管事,逼着小人为之!小人一家老小性命都在他们手里攥着,不敢不从啊!”
“曹尚书?”
谢寻嘴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,“空口白牙,你说谁便是谁?证据呢?”
“有!有证据!”
孙老栓哆嗦着从贴身衣袋里掏摸,取出一个油布小包,双手捧过头顶,“每次运货,那边都会给半片符节为凭,还有亲笔条子!另半片符节和底根,都在曹府管事手里!”
他喉咙发紧,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恐惧。
“去年腊月,替他们运铁胚的刘老五,交完货第三天就被发现淹死在自家水缸里……小人,小人是怕啊!这才偷偷留下了这些东西!”
韩校尉上前接过,转呈谢寻。
谢寻就着火光展开油布,里面是一封短笺和半块黝黑的铁符。
短笺上的字迹他认得,是曹璋府上一位钱姓师爷的手笔。
铁符冰凉,边缘有特制的卡榫。
他将东西仔细收好,目光重新落在瘫软如泥的孙老栓身上。
“孙老栓,你替胡三为恶多年,今又私运盐铁,人赃并获。”
“按帮规,私运违禁者,沉江。”
“帮主——!”
孙老栓魂飞魄散,额头抵着甲板,磕得砰砰响。
“求您看在我为漕帮卖命四十载的份上!饶我一条狗命!我愿做牛做马……”
谢寻沉默地看着他。
河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,他握刀的左手拇指,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刀镡——这是师父当年说他“心软时的小动作”。
一旁的秦先生目光轻扫,在他那摩挲刀镡的拇指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睫,神色无波。
磕头声渐渐缓了、弱了,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。
谢寻拇指停住,稳稳按在了刀柄的缠绳上。
“不过——”
谢寻忽然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,只让船头船尾几个人听见。
“你若肯将功折罪,把历年替曹璋私运的货物种类、数量、线路、交接的码头仓库、经手的关键人物,一五一十写下来,画押存证……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。”
孙老栓猛地抬头,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点光。
谢寻下一句话,却将那点光掐灭:“饶你家人不死,许你留个全尸。”
孙老栓张着嘴,脸上的皱纹仿佛一瞬间更深了,嵌满了灰败的死气。
他看看岸上面无表情的谢寻,又看看身边低头缩颈的手下,最后望向黑沉沉的河水。
良久,他肩膀垮塌下去。
“……我说。”
两日后,兵部演武堂。
午后日光透过窗格,在校场边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
明昭束着袖,站在廊下,看秦先生给几个女卫演示近身擒拿的关节技。
秦先生动作不快,每一个角度、力道变化都拆解得清清楚楚。
赵成从月洞门外快步进来,到明昭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明昭神色一凛,对秦先生微微颔首,转身往值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