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自动分开。
谢寻走至木台下,对明昭郑重一礼:“漕帮新任帮主谢寻,携各堂堂主,见过明主事。漕帮上下,愿全力配合兵部演武堂公务,请主事示下。”
他身后,众堂主不管心中作何想,此刻皆躬身行礼。
明昭看着这整齐划一的动作,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奇异的抽离感——三个月前,她还是个被免官归家、人人避之不及的“罪女”。如今却站在这里,接受着江湖第一大帮的集体拜见。
权力真是最虚幻又最真实的东西,而此刻她正站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中央。
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呼吸,将背脊挺得更直些,下颌微抬——这是秦先生教过的,展现权威的姿势。
“谢帮主及各位堂主请起。”
她抬手,声音清越,确保码头上力夫皆能听见,“兵部演武堂新设,旨在强健官吏体魄,通晓武备,亦为体恤漕工辛劳,特征调力夫协助搬运器械,并核查码头安全设施,防患未然。今日公务,还需各位鼎力相助。”
场面话毕,真正核查随即开始。
在谢寻配合下,明昭带来的人迅速接管码头货仓簿册,着手清点。
重点自然是胡三嫡系控制的几处仓库与泊位。
“主事!这里有发现!”
一名吏目从栈桥下的暗仓钻出,手里捧着几件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。油布拆开——五支弩臂赫然呈现,上面兵部武库司的烙印在晨光下清晰刺目。其中两支弩臂上有明显的裂缝,是铸造时的瑕疵。
几乎同时,另一队在仓房夹层发现了一叠账册残页,纸张泛黄,上面的密语记录与之前在曹璋别院发现的如出一辙。
“拿过来。”
明昭的声音很平静。
她接过那支有裂缝的弩臂,指尖抚过那道细痕。
这裂缝此刻在她手中,只是一道冰冷的瑕疵;可若在北疆战场,弩弦崩开的瞬间,它会要多少条命?
心中念头只是一闪,面上依旧沉静如水。
她转身,面向谢寻身后那些脸色各异的堂主们。
“诸位堂主,”她举起弩臂,“此物,诸位可认得?”
无人应答。不少人下意识避开目光。
陈堂主盯着那裂缝,腮帮肌肉绷紧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孙老头则别过脸去,不敢再看,枯瘦的手指捻着衣角。
赵堂主脸色煞白,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——他认得这些东西,甚至经手过几批。此刻看着那清晰的兵部烙印,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。
明昭将弩臂交给身旁吏目登记,目光扫过众堂主:“今日查获之物,会如实记录在案。漕帮既愿与朝廷合作,便该明白——从前的路,走不通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谢寻适时上前:“主事放心,漕帮上下必定配合到底。这些违禁之物从何而来,流往何处,涉及何人,谢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,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搜查继续。
明昭转身时,瞥见人群中几个年轻力夫眼中的敬畏与疏远——那是看“官老爷”的眼神。她忽然意识到,从接受跪拜的那一刻起,她与这些她想要保护的人之间,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更多证据被陆续找出,每一样都在无声宣告胡三时代的彻底终结。
搜查结束,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力夫突然挤出人群,扑通跪倒在明昭面前。
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:“多谢明青天!胡三那畜生……霸了我闺女,逼死了我老伴……今日您替我们报了仇……”
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在破旧短衫下颤抖,像是寒风里一片枯叶。
明昭伸手去扶,指尖触及他伸出的手——
那手掌粗粝如树皮,厚茧层层叠叠,像漫长苦力生涯烙下的鳞甲。手掌边缘有陈旧的冻疮疤痕,指节因常年负重而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码头煤灰。
就在她触碰的刹那,老力夫触电般缩回手,慌忙在衣襟上擦了又擦,才敢重新递出来——他怕自己的肮脏玷污了“官老爷”的手。
明昭心口像被那厚茧磨了一下。
她自己的手上也有茧。
秦先生教的握刀法、墨衡教的机括调试,都留下了痕迹——但那是习武的、用脑的薄茧,带着墨香与金属味,是向上的阶梯。
而他手上的茧,是重物磨的、纤绳勒的、寒冬冻的,是年复一年被生活摁进泥里的烙印。
她将他扶起,感受到那手臂轻得惊人——这是长年吃不饱才会有的重量。
那双混浊老眼里满溢的感激与敬畏,比任何刀剑都更让她刺痛。
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:“老人家请起。胡三伏法,是朝廷法度,非我一人之功。”
话出口,像隔着一层雾。
人群散去,码头恢复劳作。
唯有她站在原地,看着手心——刚才触碰老力夫的位置,仿佛还残留着那粗粝的触感。
离开时,她对随行吏目低语一句:
“核查名册时,留意一下刚才那位老人家,若年迈体弱,便与谢帮主商议,调他去仓房做些轻省的看管记录活计,工钱照旧。”
那触感无声地提醒她:她脚下这片土地,和她掌心那点薄茧,终究是不同的世界。
但至少,她能为他移开一块最沉的石头。
十日后,户部衙门外。
一场关于明年漕粮预算的议事刚散。几位官员从门内走出,边走边议论。
沈沅抱着卷宗跟在最后,正要下台阶,却见明昭从另一条廊下走来。两人目光相接。
“沈书吏。”明昭先开口,语气平淡。
“明主事。”沈沅停下脚步,微微欠身。
旁边几位官员都看了过来——谁都知道这两人曾同在国子监,关系匪浅。
明昭走到近前,看了眼沈沅怀中的卷宗:“方才议的是漕粮改折银两的事?我以为去年已经议定,北疆粮草仍须实粮转运,何以又提折银?”
沈沅抬起头,声音清晰:“回主事,去岁议定的是战时特例。如今北境局势趋缓,漕运损耗巨大,折银可减省三成运费,于国于民皆有利。这是户部诸位大人深思熟虑后的决议。”
“三成运费?”
明昭微微挑眉,“沈书吏可算过,若北境战事复起,临时购粮转运,要多耗费几成?要耽误多少时辰?军中缺粮一日,会死多少人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周围几位官员都屏了息。
沈沅脸色微白,却挺直背脊:“主事所言,下官自然考量过。但户部统筹的是天下钱粮,不能因一处可能之患,便废了全局之利。若事事皆备万全,朝廷何以运转?”
两人之间空气凝滞。
半晌,明昭淡淡点头:“沈书吏既有此见,本官无话可说。只盼他日若真有变故,今日主张折银的诸位,还能站在这儿说‘考量过’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沈沅,径直转身离去。
沈沅站在原地,看着明昭的背影,手指捏得卷宗边缘微微发皱。
旁边一位老主事上前拍拍她肩膀:“沈书吏不必在意,明主事在兵部,自然更看重军务。各有立场罢了。”
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沈沅低头,掩去眼中复杂神色。
这场当众争执,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户部与兵部。
又五日,国子监正学院毕业典仪。
明昭作为兵部演武堂主事受邀观礼。
她坐在官员席中,看着台下青衫学子依次上前,从祭酒手中接过结业文书。
柳如眉站在队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