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她穿了身崭新的青衫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
轮到苏若微时,场上气氛明显不同。
这位国子监才女兼院长助教,今日格外光彩照人。她上前行礼,从祭酒手中接过文书,又转向坐在主宾位的闻渡,深深一礼:“学生谢院长多年教诲。”
闻渡微微颔首。
典仪结束后,众人移至西园用茶点。
明昭正与一位兵部同僚说话,忽听见旁边传来柳如眉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:
“苏师姐才学品行,皆为我辈楷模。女子立世,当如苏师姐这般,以才德立身,以风仪服人。若人人都只知逞强好胜,终日与刀枪案牍为伍,岂不失了闺阁本色?”
周围几位女学生纷纷点头附和。
明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柳如眉仿佛这时才看见她,转身过来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
“明主事也在。学生失言了,还望主事勿怪。”
话说得客气,眼神却疏离。
只是在转身随苏若微离去时,她垂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食指——那是她们曾在量步堂私下约定的,表示“一切安好,勿念”的暗号。
动作快如错觉,明昭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否看清。
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明昭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量步堂,这个少女还曾为她与周静婉争执,眼中满是赤诚。
“柳生徒言重了。”
明昭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,“人各有志。有人愿做温室之花,有人愿为崖边之松,本无高下之分。只要不损人利己,不违国法,便是好的。”
柳如眉咬了咬唇,还想说什么,却被苏若微轻轻拉住:“明主事说得是。如眉,我们该去给博士们敬茶了。”
两人相携离去。
柳如眉转身时,眼角余光与明昭极快地对视了一瞬——那里面没有疏离,只有深深的歉疚与决绝。
明昭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茶已微凉。
醉仙楼密室。
闻渡听完明昭关于码头清查结果及近日种种的禀报,沉默片刻。
“沈沅在户部那场争执,做得不错。”
他缓缓道,“柳如眉在典仪上的话,有些刻意,毕竟她马上入兵部就职,去北疆勘测画图,但让该听的人听见,便够了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深潭映着琉璃灯光。“明昭,你须记住,欲成大事,不仅要有明处的刀,更要有暗处的眼和手。沈沅、柳如眉,包括谢寻,乃至李铮、应烽、墨衡,皆可为你之力,但不一定都要摆在你案上,让对手看清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明昭垂首,“有些朋友,最好不让人知是朋友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闻渡颔首,“谢寻如今坐上帮主之位,漕帮初步整顿,接下来他会清洗胡三余党,并逐步拔除曹璋在漕运线上的触角。这是漫长过程,也会异常凶险。你与他之联系,须更加隐秘。”
“是。秦先生近日教我一些潜行匿踪、传递密信的基本法门,正好用上。”
提到秦先生,闻渡眼中似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。
“秦先生肯教你这些,可见你确入了她的眼。很好。演武堂扩建事宜,我会让工部配合,招募人手你可放手去做。记住,宁缺毋滥,首要看心性,次看资质。”
“学生谨记。”
闻渡走至沙盘边,看着上面已被拔掉几枚钉子的曹璋势力图,缓声道:“胡三倒台,曹璋断一指。下一步,该动他在工部的臂膀了。周郎中那边,你准备何时去?”
“三日后,工部水部司例行核查京城诸仓防汛。”
明昭早已胸有成竹,“学生会以演武堂需核查仓廪结构安全为由,前往拜会周郎中。”
“带上该带的东西。”闻渡意有所指。
“是。玉扣,以及……学生这几日整理的一份,关于漕运缮防稽核所‘偶然’发现的、某处漕仓修葺费用异常的分析简报。”
闻渡终露一丝极淡笑意:“学会借力了。”
他回归正题:“简报不必提稽核所,就说是你查阅兵部旧档与工部公示文书时,发现的疑惑之处,向他请教。”
明昭心领神会。
将自己扮作敏锐却尚显稚嫩、偶然发现问题的年轻官员,向资深郎中“请教”,既能抛出问题施压,又不至太过咄咄逼人,留有转圜余地。
“学生知道如何做了。”
明昭应声,却未立刻告退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迟疑片刻,终是开口:
“山长……苏若微准备留校国子监任教,可是山长的意思?”
闻渡正欲转身去沙盘边,闻言顿住,回眸看她:“为何这么问?”
明昭避开他的视线,目光落在桌案一角:“学生只是觉得……她虽才学过人,但国子监英才辈出,单论经史文章或策论实务,似乎并未在哪方面出类拔萃到足以破格留任教职。”
“她只要求继续当助教。”闻渡声音平静,“未提任教。”
“那也有大才小用之嫌。”明昭抬起头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客观,“毕竟国子监培养一个人才出来不易,应有实职,若只用作助教,未免……”
话未说完,闻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目光很深,仿佛看穿了她平静下那点不易察觉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在意。
他眼底极深处,似有一丝比灯火还微弱的、近乎柔和的东西闪过,快得像是琉璃灯的一次反光。
下一瞬,他竟抬手——
动作在做到一半时似乎有刹那迟疑——指尖在空中微微蜷了一下——最终极轻地在她发顶拂了一下,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。
“先忙你自己的事吧。”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沙盘。
明昭僵在原地,耳根骤然发热,脱口而出:“我又不是狗,干嘛摸头!”
话一出口,她便后悔了——
这语气太孩子气,像极了那些她曾不屑的闺阁女子嗔怒模样
闻渡背对着她,肩线似乎微微松了一瞬,那是一个极细微的、卸下某种重负的姿态。
但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去吧。”
明昭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,行礼退出。
离开醉仙楼时,夜色已深。
她独自走在回小院的路上,初秋夜风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耳畔那一点残留的触感——极轻,极快,却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温润玉扣,想起秦先生教飞针手法时的冷肃表情,想起谢寻在码头整顿队伍的沉稳背影,想起沈沅当众与她争执时微白的脸,想起柳如眉转身时那一瞬的眼神。
她不再孤身一人,却须习惯“孤独”地走在明处。
巷口的风灯在夜里晃着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——就像她与那些人的距离,时而并肩,时而远隔。
而方才那一瞬的亲近与失态,仿佛只是这漫长夜路上,一盏偶然亮起又熄灭的灯。
但那盏灯的光,似乎已经在她心里某个角落,留下了抹不去的暖痕。
这暖痕或许微弱,却足以让她在今后那些独自面对刀锋的夜里,不至于被权力的冰冷彻底吞噬。想起这世上她最在意的那个人,会为她露出那样轻的笑,做出那样轻的触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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