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昭接旨时心中明了:背后有闻渡的手笔。
他在政事上,对她一直全力相助,已经开始让她触及更核心之事。
养伤的日子枯燥且喧闹。
枯燥在于不能动弹,喧闹在于访客不绝。同僚、同窗、几个要好的兄弟,乃至几位不甚相熟的女官皆来探望,携来的补品堆了半间厢房。沈沅来得最勤,每回都带着朝中新动向的零星消息。
“户部周侍郎被弹劾了,说是纵容侄儿横行——便是那个周世宏的伯父。”
“兵部要清查历年军械档案,听说是圣上亲自点的。”
“对了,你可听闻?宸王殿下前日在朝会上,驳了工部修河道的预算,说数目有虚。工部尚书当场脸都青了……”
明昭听着,手中翻着墨衡送来的漕运旧档抄本。
这些二十年前的文书纸张泛黄,字迹漫漶,但数字不会骗人——景和初年,洛口仓的年周转量仅为如今三成,可“损耗”比例却相差无几。
这不合常理。
除非……损耗从一开始便是账目游戏的一环。
她正凝神思索,门外传来丫鬟声音:“大小姐,四姨娘来了。”
明昭抬眼。四姨娘林氏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进,一身素净月白袄子,面色确有些苍白。她是商贾出身,性子安静,在府中存在感最薄。
“四姨娘请坐。”明昭示意丫鬟搬凳。
林氏坐下,细看了看她脚踝:“还疼么?”
“好些了。”
两人静了片刻。林氏本不多言,明昭也不知该与她聊些什么。正有些尴尬时,林氏忽轻声开口:“前日我娘家兄长来京办事,说起江南绸缎生意……提及漕帮近来不太平。”
明昭心头微动:“如何不太平?”
“说是换了个新帮主,姓蒋,行事狠厉,将几位老堂主都架空了。江上运货的规矩也改了,押金涨三成,逾期罚金翻倍。”林氏顿了顿,“兄长抱怨,这般搞法,小商户撑不住。”
“新帮主……”明昭沉吟,“何时换的?”
“腊月里。”
正是洛口仓案发、谢寻现身之时。
明昭看向林氏。这平日默然的四姨娘,此刻眼神清明,不似随口闲谈。她忽想起,林氏娘家是江南最大绸缎商之一,与漕帮打交道多年。
“四姨娘,”明昭放缓声音,“您兄长还说了什么?”
林氏却垂眸:“没了,只是些闲话。”她起身,“大小姐好生将养,妾身先回去了。”
行至门边,她又停步,未回头:“昭姐儿,你母亲去得早,有些话无人提点你。这世道对女子苛刻,你选的路比旁人难。但……路既选了,咬牙也得走完。”
说罢,掀帘而去。
明昭独坐房中,许久未动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明昭脚伤已好得七八分,能如常行走。
她一早便至巡检司衙门,刚进值房,赵成便快步迎上。
“大人,有案子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城东永兴坊,绸缎庄库房失火。”赵成压低嗓音,“烧死了两人——不是伙计,是漕帮的人。”
明昭动作一顿。
“漕帮的人,死在绸缎庄库房?”
“是。更蹊跷的是,尸首虽烧得面目全非,但仵作验后说……两人断气在先,并非烧死。”
明昭接过卷宗疾阅。永兴坊,林氏娘家兄长在京城所开绸缎庄分号。失火时刻是昨夜子时,街坊曾闻爆炸声。衙役赶到时火势已大,扑灭后在库房深处发现两具尸首。
初步勘验:男性,三十至四十岁,体格健壮。口鼻无烟灰,肺内干净——确非烧死。死因暂未明,待详验。
“库房内存有何物?”明昭问。
“多是绸缎,但靠里隔间……”赵成声线更低,“发现些压仓石块,另有数只空木箱,箱底残留黑色粉末,似是火药渣。”
明昭合上卷宗。
火药。漕帮。绸缎庄。时点恰在漕帮换主、规矩大改之后。
“去现场。”她抓过披风。
“大人,您的脚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
马车疾行。明昭靠着车壁,指节轻叩卷宗封面。
窗外京城正渐渐苏醒,早点摊子蒸腾着白气,孩童举着糖龙跑过街巷。
一切看似平静。
但她知晓,有些东西已烧至表面。
犹如雪层下埋藏许久的火星,终是燎着了枯草。
新的棋局,悄然开盘。
而她这次,要执先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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