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兴坊位于城东,距漕河码头不远。
明昭的马车驶入坊门时,空气中还浮着淡淡的焦味。
绸缎庄临街的三间门面已烧得面目全非,焦黑的梁柱歪斜欲坠,残存的招牌上“锦绣阁”三个鎏金大字覆满烟灰。衙役在四周拉起麻绳,几名街坊聚在远处低声交谈,见官轿停下,纷纷噤声。
赵成扶明昭下车,低声道:“掌柜林茂才已候在隔壁茶铺,吓得不轻。”
明昭略一点头,先往废墟走去。
库房在店铺后院,原是一间青砖仓房,此刻屋顶塌了大半,烧焦的椽子横七竖八插在瓦砾中。焦黑的绸缎残片挂在断墙上,风一吹,簌簌作响。
墨衡已先到了,正蹲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角,用小刷轻扫地面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“来了?”
“可有发现?”
墨衡起身,指向墙角几块青砖:“此处火药残留最浓。并非意外失火,是有人刻意在此引爆——引线埋在地砖缝中,手法老练。”他稍顿,递来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片:“这是在尸身旁寻到的。”
铜片约半掌大小,边缘有穿孔,原本应是系在腰间的令牌。正面图案已烧糊,隐约能看出是盘曲的蛇形;背面剩两个字,首字烧毁,尾字是“令”。
“漕帮的令牌?”明昭问。
“应是。”墨衡道,“但制式与我以往所见不同。寻常漕帮令牌为木制,这枚却是铜铸,分量不轻。”
明昭将铜牌收入证物袋,走向那两具覆着白布的尸首。
仵作老邢正在做初验记录,见她来了,起身行礼:“大人。”
“死因为何?”
“非烧死,亦非炸死。”
老邢掀开白布一角——尸身焦黑蜷缩,仍依稀可辨人形。“二人颈项皆有勒痕,虽皮肉烧毁,但颈椎骨有断裂之迹——是被勒毙后,才移至此地焚尸的。”
勒毙,移尸,再以火药制造火灾假象。
明昭蹲下身细看勒痕。虽皮肤炭化,但骨上凹陷仍存,宽约一指,边缘齐整。
“是铁丝。”她低声道。
老邢点头:“大人明察。寻常绳索留不下这般整齐的压痕。”
明昭直起身,环视废墟。
库房本不大,除绸缎外原不该有他物。可墨衡却说发现了压仓的石块——绸缎庄要石块何用?
“石块在何处?”
墨衡引她至库房另一角。几块青石板已被掀开,露出底下半人深的土坑,坑内堆着大小不一的石块,最上几块还沾着新泥。
“新埋不久。”墨衡以镊子夹起一撮土,“观其色泽与湿度,应就在这一两日内。”
明昭凝视那些石块。
绸缎庄库房下埋石?除非……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她忽然道。
墨衡一怔,随即会意。
二人协力搬开数石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油布包裹。包裹不大,却颇沉。墨衡小心解开油布——
里面是账册。
厚厚三本,蓝布封面,纸页尚新。翻开首页,明昭眸光微凝。
这并非绸缎庄的账目,而是漕帮的运货私记——且非明面流水。其上详载某年某月某日,某船自某地运往京城,货物品类、数量、接货之人、分利比例……其中数页,赫然写着“洛口仓”“军械”“精铁”等字样。
末页日期,正是腊月二十三——货栈案发、内卫接手那日。
“难怪要灭口。”
明昭低语,指尖拂过纸页上一枚鲜红指印——当是某位漕帮头目画押所留。
“这两人,恐怕并非普通帮众,而是管账之人。”
“那他们何以死在林家绸缎庄?”墨衡问。
这也正是明昭所想。她合上账册:“去问林掌柜。”
隔壁茶铺二楼雅间,林茂才已饮了三盏茶,手仍微颤。
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圆脸微胖,身着杭绸直裰,此刻却满脸冷汗。见明昭进来,慌忙起身:“明、明大人……”
“坐。”明昭在他对面落座,将账册轻置桌上,“林掌柜可识得此物?”
林茂才瞥了一眼,面色更白: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漕帮的私账。”明昭直视他,“何以会在你库房底下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实在不知啊!”
林茂才话音带颤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起的毛边,“那库房……是租的。原是个米铺的仓房,小人盘下这铺子统共才半年,平日只堆放些绸缎,从未见过……”
明昭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收紧的手指上,忽而截断:“半年前租的?”
“是、是半年前……”
“租契可还在?”
林茂才像被点醒,慌忙探手入怀,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叠压得微皱的文书:“在……都在!这是租契,这是房主保书,这是小人的牙税单……”他语速越来越快,仿佛多说一句便能多证一分清白。
明昭接过租契。
房主姓蒋,住址写的是城南槐树胡同。
她递给赵成:“去查查这位蒋姓房主,是否与漕帮有关。”
赵成领命而去。
林茂才拭着汗:“大人,小人真是冤枉。我们做绸缎生意的,与漕帮打交道是常事,但都是正经运货,从不敢沾这些……”
“你最近一次见漕帮之人是何时?”明昭问。
“腊月二十八,来收年礼的堂主换了生面孔,姓胡,言谈很不客气。”
林茂才回忆道,“说要涨押金,还要我们按月交‘平安钱’。小人当时争了几句,说这不合规矩,那姓胡的冷笑说,如今漕帮的规矩,就是蒋帮主的规矩。”
“蒋帮主?”
“便是新上任的帮主,外号‘蒋阎王’——底下人都这般叫。听说手段极狠,腊月里刚上位,便收拾了好几位老堂主。”
明昭沉吟。时间皆能对上。
“昨夜子时前后,你可听见什么动静?”
“小人住在铺子后厢房,昨夜睡得沉,只闻一声闷响,还以为是雷声。”
林茂才苦笑,“等被伙计叫醒,火势已大了……”
正说着,赵成脚步急重地踏上楼板,带入一股寒气。
他面上凝霜,呼吸未匀便开口:“大人,槐树胡同那宅子已空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邻人说,房主半月前便搬走了,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,姓蒋,左颊有道疤——正是漕帮原三堂主,蒋魁。”
明昭指节无意识地扣住桌沿。
蒋魁。蒋阎王。
原来新帮主便是他——那个三年前因手段太狠曾被帮内长老联名压过一阵的“疤面阎罗”。
赵成往前凑了半步,嗓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事……我在宅子附近打探时,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说,腊月里常见生面孔半夜进出。其中有个人,很特别: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,总穿青衫,寡言少语……但那些进出的人,对他躬身低头,恭敬得很。”
“何等模样?”
“清瘦,青衫,生了一双桃花眼。”
谢寻。
明昭闭了闭目。
所有线索终于串连:漕帮内斗,新帮主上位,清理旧账与知情人。这两名管账的,恐怕便是被灭口的旧部。而谢寻……他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?
“大人,”林茂才小心翼翼开口,“小人这铺子……”
“暂封,案子查清前不得擅动。”明昭起身,“林掌柜近日莫离京,随时听传。”
走出茶铺时,天色阴晦,似又将雪。
墨衡跟上来:“账册可要送交刑部?”
“不。”明昭摇头,“先抄录一份送交,原本我留着。”
她略顿,“此事暂勿外传。”
“你疑心刑部有内应?”
“我谁都存疑。”
回到巡检司,已是午后。
明昭闭门,将账册摊于案上,一页页细读。越读,脊背越凉。
这哪里是私账?
分明是一张庞然巨网:江南盐场、北境军械、南岭药材、甚至贡品调包……每条线后都缀着姓名、官职、分利数目。而在数条关键条目旁,竟有朱笔小楷批注——那是刑部归档的格式评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