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明府门前停下时,天色已昏沉。
门房老陈提着灯笼快步迎出,见明昭被丫鬟搀扶下车、右脚裹着绷带,先是一怔:“大小姐这是……”
“马球赛扭着了。”明昭语气平静,“父亲可在府里?”
“老爷在堂屋,二姨娘和三姨娘陪着说话呢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四姨娘午后请了大夫,说是身上不爽利,老爷去看过一趟。”
明昭略一点头,借着丫鬟的力慢慢往里走。
府邸是三进院子,不算阔绰却规整——父亲明远曾任太常寺少卿,正四品,三年前致仕。哥哥们都已成家,有秀才或举人名头,明家祖上出过两任进士,可这一代没有进士,已算式微,好在尚有田产商铺,供养一大家子并不吃力。
穿过垂花门,正房灯火通明。未及进屋,已听见里头女子细碎的笑语。
“……那柳家公子妾身亲眼见过,样貌堂堂,今秋乡试定然高中……”
“姐姐说得轻巧,昭姐儿可是正经五品官身,配个举人岂不屈就?”
明昭在门外稍顿。
掀帘进去时,屋内笑语骤歇。
主位上,父亲明远穿着赭色家常直裰,手中捧着茶盏。左侧坐着二姨娘周氏,葱绿褙子衬得面容温婉;右侧是三姨娘吴氏,绛紫衣裙,指尖还拈着半块糕点。四姨娘称病未至,但她所出的两个女儿——明昭的庶妹明柔与明婉,正挨着吴氏坐着。
“父亲。”明昭欠身。
明远放下茶盏:“听说伤了脚?怎如此不当心。”
语气里责备不多,更多是无奈——明远四十才得这嫡长女,自小惯着,任由她像个男孩般读书习武,十六岁考入国子监,二十岁授官,如今二十一了,亲事仍无着落。
“皮肉伤,养些时日便好。”明昭在下首坐下。
丫鬟端来药汤,浓苦气味在室内漫开。
周氏以帕轻掩鼻端,柔声道:“昭姐儿这回可要好生歇着。姑娘家,落了病根便难办了。”
“二姨娘说得是。”明昭垂眸喝药。
吴氏却笑着接话:“依妾身看,昭姐儿这伤受得值。今日马球赛,满京城都瞧见咱们明家大小姐的威风——连宸王殿下都亲自下场照应呢。”她将“宸王殿下”四字咬得格外清晰,眼风扫向明远。
明远眉头微蹙。
明昭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三姨娘慎言。”她声音沉下来,“王爷是师长,关切学生乃分内之事。”
“是是是,自然是师长关切。”吴氏讪笑,朝身侧的明柔使了个眼色。
明柔今年十六,生得纤细秀气,细声细气开口:“大姐姐,今日我们在府里都听人说了……好些人家都在议论呢。不过都说,宸王殿下那般人物,便是公主郡主也未必相配,寻常官宦人家就更……”她未说完,意思却已明了。
明婉才十四,心直口快:“可不是!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姐姐说,前年有宗室想将郡主和县主许给王爷,都被婉拒了。陛下还笑说,闻卿的婚事得他自己点头——可这么多年,也没见他对谁点过头呀。”
屋内再度静下。
明昭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药,苦意从舌尖渗进心底。
她知道妹妹们没说错。闻渡年二十六,亲王之尊,国子监山长,天子信重。
想攀这门亲的人能从宫门排到城外,至今无人成事。他不是“无人敢高攀”,而是“无人能高攀”。
“罢了。”明远终于开口,声透疲惫,“昭儿养伤要紧,这些闲话少提。”
他看向明昭,“太医说需养多久?”
“至少半月。”
“那便好生养着。”
明远顿了顿,“你母亲去得早,有些事……为父该为你筹谋了。你年岁不小,官身虽体面,终身大事却不可再耽搁。这几日已有几户人家递话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明昭截断话头,“女儿刚接手漕运巡查的差事,眼下正是要紧时候。”
“差事差事,你眼里只有差事!”
明远难得动了气,声音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——那是意识到自己无法理解女儿、更无法保护她的父亲独有的挫败。
“二十一了!寻常姑娘这般年纪,孩子都已满地跑!”
“你可知外头如何议论?说我们明家留个嫡女当门柱,是寻不着好人家!”
“父亲——”明昭欲起身,脚踝一疼,又跌坐回去。
周氏连忙打圆场:“老爷莫动气,昭姐儿有主意是好事。再说了,咱们昭姐儿是正经五品官,求亲的自然要仔细挑选。”
她笑着转向明昭,“前日兵部侍郎夫人来坐,还提起他们家三公子。那孩子今年二十,在羽林卫当差,人品模样都是好的……”
明昭闭上眼。
她知道父亲与姨娘们并非不疼她。
只是他们的“疼”,与她所求的“路”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这夜她睡得极不安稳。脚踝阵阵抽痛,梦里尽是零碎片段:马场上他抱着她疾行的身影,太医帐里他恢复疏离的侧脸,庶妹那句“寻常官宦人家就更……”
半夜疼醒时,窗外月色清冷。
她披衣坐起,从枕下摸出那枚云纹铜符。
冰凉的铜质在掌心渐渐焐热,其上“宸”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留它何用?
她不知。
正月十六,宫中旨意抵达。
明昭因马球赛“忠勇可嘉”,赐绢帛十匹,金银锞子各一匣。另有口谕:漕运巡查副使之职准其伤愈后到任,期间可在家协理案卷。
这旨意颇为巧妙——既给了体面,又予了实权,还全了养伤的由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