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人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。
每一笔都恰到好处。
“明大人。”
她微微颔首,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。
“深夜来访,可是为了孙公子的事?”
“苏姑娘已经听说了?”明昭问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。
“方才院长派人来告知了。”
苏若微请她们坐下。
亲手斟茶。
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执壶的动作优雅从容——
只是壶嘴微微偏了方向,正对着明昭腰间的巡检司官牌。
这在茶道中是轻微的失礼。
除非心神不宁。
苏若微很快察觉。
手腕几不可察地一转。
茶水精准注入瓷杯。
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明大人请用。”
她笑容温婉如初。
“孙公子他……真的去了?”
她抬起头。
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惊讶。
不多不少。
刚好符合一个听闻同窗死讯的女子该有的反应。
“是。”
明昭拿出香囊。
“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。苏姑娘可认得?”
苏若微接过香囊。
仔细看了看。
她的指尖抚过绣纹,动作轻柔。
然后点头:
“这是我的。半月前孙公子帮我找回遗失的书稿,我绣了这个作为谢礼。”
她承认得如此坦然。
倒让明昭有些意外。
“苏姑娘与孙公子关系很好?”
“同窗之谊罢了。”
苏若微将香囊轻轻放在桌上,动作优雅。
“国子监男女学生虽分舍而居,但课业上常有交流。孙公子才华出众,为人也谦和,许多人都愿与他结交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这香囊,我也曾绣过几个,送给其他帮过我的同窗。”
“他近日可有什么异常?”
苏若微想了想。
眉尖微蹙,似在认真回忆:
“前几日,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。在课堂上走神,被博士点名了。我问过,他只说课业压力大,夜里睡不好。”
“他可曾提过与谁有过节?”
“这……”
苏若微迟疑了一下。
语速微变,声音更轻了些:
“孙公子性子温和,应当不会与人结怨。不过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。
“不过什么?”
“前些日子,我偶然看见他与地字甲班的周世宏在藏书阁后争执了几句。”
苏若微抬起眼,目光清澈。
“具体为何,我也不知。当时离得远,只看到两人面色都不太好。”
周世宏。
明昭记下这个名字。
又问了些细节。
见问不出更多,明昭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。
她忍不住回头。
看向墙上那幅字:
“苏姑娘这幅字,是闻院长所赠?”
苏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唇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:
“是。去年诗会,我侥幸得了头名,院长以此作为奖赏。”
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自豪。
眼里有光。
那是被认可、被欣赏的光。
明昭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呼吸不畅。
她匆匆告辞。
几乎有些狼狈地逃出了房间。
走出国子监大门时。
夜风灌进喉咙——深秋刺骨的寒意,终于让她呼吸顺畅了些。
她站在台阶上。
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她曾经求学的地方。
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紧闭。
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守住了里面所有的规矩、体面、风雅。
以及那些她永远无法融入的、属于闻渡和苏若微的世界。
“大人,接下来去哪儿?”赵成问,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明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翻身上马。
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。
赵成瞥见她攥缰绳的手——
手背青筋凸起。
骨节泛白。
这是大人极度压抑情绪时的习惯。
他识趣地没再多问。
骏马感受到主人的心绪。
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回巡检司。”
她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,有些飘忽,但很快又沉下来。
“查周世宏。”
她顿了顿。
补充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还有……查查苏若微和院长的关系。”
她说出口就后悔了。
这不在案情范围内。
这是她的私心。
是她那颗不受控制的心,在渴望知道一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事情。
赵成却未察觉异常。
只当是例行调查:
“是。”
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哒哒哒。
急促而凌乱。
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明昭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回头也看不见什么。
她一夹马腹。
骏马嘶鸣。
冲入夜色。
像刀划开缎面——
利落。
却也留下无法抚平的裂痕。
蹄声急促。
敲碎长街寂静。
一路远去。
而国子监最高的藏书阁楼上。
一扇窗后。
闻渡静静站在那里。
窗开着。
夜风灌进来。
吹动他靛青的衣袂。
他手中密报上的墨字。
在烛光下清晰可见——
那些名字——军器监、户部、国子监——那些势力。
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正在缓缓收紧。
窗台上。
桂花糕已经凉透。
他拿起一块。
指尖在糕点边缘停顿片刻。
终究还是放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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