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渡仍是一身常服。
靛青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,唯有腰间那块巡检司的通行令牌,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——
那是她三日前因另一桩案子借调国子监资料时,亲自送去给他的。
“王爷。”
明昭上前行礼。
心跳莫名加快。
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指尖却悄悄收紧了。
闻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。
那目光很淡,像初冬的薄霜落在皮肤上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却让她浑身都绷紧了。
“死者是国子监学生?”
他问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已确认,孙文礼,地字丙班。”
闻渡微微颔首:
“院长有责,我来看看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
但明昭却觉得——他来得未免太快了些。
案子发生不过一个时辰——连仵作都才刚到。
消息竟已传到了他那里?
还是说……
他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?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颤。
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。
别自作多情了。
她对自己说。
“现场可有什么发现?”闻渡问。
明昭犹豫了一下。
还是拿出了那枚香囊。
凑近时,有一丝极淡的兰芷香气——是江南女子常用的熏香。
“这个,绣着‘婉’字。”
闻渡接过香囊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,在火把的光下几乎透明,骨节分明,是一双执笔握卷的手。
此刻,那手指抚过香囊上的绣纹。
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苏若微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苏祭酒的侄女,也在国子监读书。”
明昭一愣。
苏若微?
那个名动京城的江南第一才女?
她想起传言——
闻渡书房挂着苏若微画像,是他亲笔所绘。
而他仅凭看了一眼这香囊,就知是她的!
心口一刺——细细密密地疼。
声音有些干涩:
“王爷认识她?”
“见过几面。我已故师长的女儿。”
闻渡递回香囊。
语气平淡如常。
他顿了顿。
看向她。
火光在他眼中跳跃,将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染上了一点暖色。
但那暖色之下,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你打算如何查?”他问。
明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专注于案情。
她是巡检司的稽查使,现在是在办案。
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“先找苏若微问话。”
她条理清晰地说,像是在背诵章程:
“再查孙文礼近日行踪,以及毒物来源。”
闻渡点点头:
“若有需要国子监配合之处,可直接找我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靛青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扬起,像一片沉静的夜幕。
走了两步。
却又停下。
“明大人。”
明昭抬头。
闻渡侧过身。
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收紧。
火把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
“查案时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说完。
他登上马车。
车夫扬鞭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。
哒哒哒。
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明昭站在原地。
手里攥着那枚香囊。
香囊的缎面光滑微凉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点似有若无的温度——
又或者,那只是她的幻觉。
他叫她“明大人”,而不是“明姑娘”或“昭昭”。
那么生疏。
那么客气。
像是刻意划清界限。
可他又说“注意安全”。
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她心湖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久久不能平静。
“大人?”
见她又有些发呆,赵成小心翼翼地问,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
明昭深吸一口气。
秋夜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,让她清醒了些。
她将香囊仔细收好,放进随身的证物袋里。
“备马。”
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。
“去国子监。我要见苏若微。”
国子监的夜分外安静。
不同于永平巷的嘈杂与混乱。
这里只有风声穿过回廊的呜咽。
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读书声——
那是夜读的学生,在烛火下苦读圣贤书。
明昭佩着巡检司的腰牌,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女子学舍的区域。
这里她并不陌生。
三年前,她也曾住在这里。
同样的回廊。
同样的青石板。
同样的月光洒在地上,一片清冷。
苏若微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透出来,暖融融的一片,在这清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明昭站在门外。
忽然有些迟疑。
她想起闻渡书房里的那幅画像。
想起苏若微温婉的才名。
想起自己身上还沾着墙灰的官服。
以及掌心因为常年握刀握缰绳而磨出的薄茧。
开门的是一位清秀的侍女。
听说来意后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请她们进去了。
房间内书香浓郁。
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卷。
桌上摊着未写完的诗稿,墨香淡淡。
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
其中一幅行书笔力遒劲,走势如龙。
落款是“闻渡”——
两个字。
写得疏朗有致,带着他一贯的清冷风骨。
明昭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片刻。
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苏若微确实很美。
不是那种艳丽张扬的美。
而是如江南烟雨般温婉清丽。
她穿着浅碧色的寝衣,外披一件素色长衫。
乌黑的长发未束,柔顺地垂在肩头,发尾微微卷曲。
她的皮肤很白,在烛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。
眉眼柔和。
唇色淡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