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抿着,眼神里全是担心——那种很真实的、毫不掩饰的担心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被允许松开一点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疼,但让他有点想笑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你拉我回来了。”
卡伦盯着他看了两秒,确认他真的没事,然后松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,她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放开他的手,转回身去拔木杖,“那只幻兽应该就在附近。它制造幻境需要消耗能量,现在可能正虚弱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忽然停住了。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,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。
那是一只他从来没见过的动物。体型像袋熊,胖乎乎圆滚滚的,毛色是银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是月光织成的缎子。最特别的是它的背上——长着一对小小的翅膀,半透明的,像蜻蜓的翅膀,脉络清晰可见,正在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它的眼睛很大,圆溜溜的,正警惕地盯着他们。那眼神里有戒备,有好奇,还有一点疲惫——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,再也跑不动了。
“……光羽袋熊。”西里斯轻声说。
那小东西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。它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,一扭一扭的,但那双翅膀一直在颤,像是随时准备飞起来。
它走到离他们大概十英尺的地方,停下来,歪着头看着他们。
“它不怕我们?”卡伦小声问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跑它。
“可能,”西里斯也小声说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,“它刚才消耗了太多能量,跑不动了。”
那小东西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,冲他们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——像是抗议,又像是撒娇。
卡伦忍不住笑了。她蹲下来,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“过来,”她轻声说,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孩子,“我们不伤害你。”
那小东西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走过来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随时准备逃跑。走到她面前,低下头,闻了闻她的手指。然后它抬起头,看着她,发出一声满足的叫声。那叫声和刚才不一样,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在说“好吧,我相信你”。
卡伦笑了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。那银灰色的毛软得像云朵,摸上去暖暖的。小东西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翅膀也放松地垂下来。
西里斯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软成一片。
卡伦抬起头,冲他笑。“它好可爱。”
西里斯点点头。他看着的不是那只小袋熊,而是她。是她眼睛里的光,是她嘴角的笑,是她蹲在红土地上、摸着一只陌生小动物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温柔。
那只小袋熊在他们身边待了大概半个小时。它恢复了一些能量,翅膀不再那么无力地垂着,开始试着扑扇。卡伦一直蹲在它旁边,轻轻摸着它的毛,偶尔和它说几句话——用一种西里斯听不懂的语言,软软的,像是唱歌。
西里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看着她们。
阳光渐渐西斜,把整片红土地染成金红色。远处有几只鸟飞过,叫声悠长。风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一点不知名的草木香,还有卡伦身上那股淡淡的、让他安心的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幻境里看见的那些。布莱克老宅。母亲的脸。走远的詹姆他们。
那些是他最怕的。
但他现在坐在这里,看着卡伦和那只小袋熊,心里那些害怕的东西,好像没那么重了。不是消失了,而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——像是有一双手,在下面接着它们,不让它们把他压垮。
小袋熊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。它站起来,冲卡伦叫了一声,然后扑扇着翅膀,慢慢飞起来。它飞得不太稳,歪歪扭扭的,但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。
它飞出一段距离,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。
然后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。
卡伦站起来,目送它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。
卡伦站起来,目送它离开。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过了很久才转过身,朝西里斯走过来。
“它走了。”她说,在他旁边坐下。
西里斯点点头。
“你刚才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?”卡伦问,转过头看他。
西里斯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“我家。我妈。还有詹姆他们……走远的背影。”
卡伦静静地听着。她没有打断,没有追问,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说完。
“我最怕的,”西里斯继续说,声音有点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可能不是那些东西本身。而是……我好像一直在逃。从家里逃出来,从过去逃出来。但逃得再远,那些东西还是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握过魔杖,握过船舵,握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。此刻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,被夕阳染成金色。
“詹姆他们是我选中的家人。但我还是一个人出来了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,还是在躲什么。”
沉默。
然后卡伦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“那你找到了吗?”
西里斯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“你找的东西,”卡伦说,“找到了吗?”
西里斯愣住了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,像藏着两汪融化的金子。里面有好奇,有认真,还有一点柔软和温暖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知道答案了。“……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卡伦歪着头看他。“是什么?”
西里斯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暖,手指上那些细小的疤痕,摸起来有轻微的凹凸感。她反手握住他,收紧了手指。
卡伦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夕阳沉入地平线,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渐渐暗下去。深蓝色的夜幕从东方升起,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来。
他们并肩坐着,手握着手,看着夜色慢慢笼罩红土地。
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——是那只小袋熊,像是在和他们道别。
卡伦笑了一声。“它在说谢谢。”
西里斯转头看她。“你听得懂?”
“猜的。”卡伦眨眨眼,“但它应该是在说谢谢。”
西里斯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看着她嘴角的笑。
然后他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睡在叛逆号上。
卡伦躺在她的草席上,西里斯躺在对面的床上。船舱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外面风吹过红土地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。
“西里斯。”卡伦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一站去哪儿?”
西里斯想了想。“美洲。”他说,“北美洲。听说那里有古老的印第安巫师部落,传承了好几千年。”
“印第安巫师?”
“对。”西里斯说,“他们不靠魔杖,靠的是和自然沟通。和你的植物魔法有点像。”
卡伦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我们去看看。”
西里斯笑了。“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在船舱里缓缓移动,照亮了卡伦的脸。“西里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过,你一个人出来,是因为想离那个家越远越好。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西里斯看着天花板,月光从舷窗漏进来,在舱顶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那光带轻轻晃动,随着叛逆号微微的起伏。他想了想。“现在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向对面。月光从舷窗漏进来,照在卡伦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朦胧。她正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的回答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卡伦没说话。但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里,比萤火虫还亮。
第二天清晨,叛逆号再次升空。
西里斯站在船头,卡伦站在他旁边。晨光从东方照过来,把整艘船染成金色。红土地在脚下越来越远,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红。
“下一站,美洲。”西里斯说。
“印第安巫师部落。”卡伦接道。
他们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叛逆号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在附和。朝着东方,朝着新的冒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