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。”我说,“你看,我在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又说:“明天也在,后天也在,以后都在。”
他没点头。
可他的眼睛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起灵,”我喊他,“你累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守着我,”我说,“每天晚上都守着,累吗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我不信。
可他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把我抱紧了些,下巴抵在我头顶,声音从胸腔里传来,闷闷的,沉沉的:
“你在,就不累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很久没睡着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想睡。
不想让他守着。
想让他也睡。
可他不需要睡觉。
他是山神。
他只需要守着。
守着我。
守了一辈子,守了一世又一世,守了几千年。
我忽然开口:“张起灵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下辈子,我早点回来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:“不让等那么久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可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,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要把这句话揉进骨血里。
很久之后,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好。”
我笑了。
闭上眼睛,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那晚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老了,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走路要拄拐杖。
可他还是那个样子,一点都没变。
他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他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喊他,声音沙沙的。
他握住我的手,凉凉的,紧紧的。
我笑了笑,说:
“我下辈子还来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那光很亮,很亮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然后我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
他还醒着,还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那个弧度,比平时大一点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那天早上,我们去后山看落叶。
秋分了,树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金黄的,赭红的,还有半黄半绿的,铺了厚厚一层。
我踩在那些叶子上,听着沙沙的声音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“小时候,我特别喜欢踩落叶。”我说,“听着那个声音,就觉得特别高兴。”
他走在我旁边,听着。
我踩了一会儿,回头看他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眉眼清冷,神情淡漠。
可我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他在看我。
看我踩落叶。
看我高兴。
看我还在。
我忽然跑回去,拉住他的手。
“一起踩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,拉着他就往落叶堆里跑。
我们踩在那些叶子上,沙沙沙,沙沙沙。
他踩得很轻,像怕踩坏了什么。
我笑他:“你踩重一点。”
他还是踩得很轻。
我忽然蹲下去,抓起一把落叶,朝他扔过去。
落叶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头上,落在他肩上。
他愣住,看着我。
我笑着又抓了一把,扔过去。
他还是没动,就那么站着,让那些落叶落满全身。
我笑够了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很亮,很亮,比阳光还亮。
我踮起脚,把他头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拿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我,一动不动。
我把落叶拿完了,正要退开,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。
落叶在我们周围纷纷扬扬地落着,金黄的,赭红的,一片一片,落在我们身上。
我们就那么抱着,站在那片落叶里。
很久很久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闷闷地喊他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以后每年秋分,我们都来踩落叶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紧了紧,把我抱得更紧了些。
我知道他在说——
好。
那天晚上,月亮又圆了。
我们坐在神殿门口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,把整座山照得银白银白的。老松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动起来。
我靠着他,他揽着我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可我知道,这样的日子,还会有很多。
很多很多。
多到数不清。
多到他一辈子也看不够。
多到我每一世都会回来。
因为他在等。
因为我在来。
月亮很圆,风很轻,夜很静。
远处,有鸟叫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像这座山。
像这座庙。
像他等了我几千年,从没变过的心。
也像我,终于找到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