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那天,山里的露水更凉了。
早晨推开殿门,草叶上的露珠比平时更大,一颗一颗的,晶莹剔透,在晨曦里闪着寒光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凉意从指尖窜上来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好凉。”我缩回手,对着手心哈了口气。
张起灵从后面走出来,看了一眼草叶上的露珠,又看了一眼我。
他没说话,可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凉凉的,和他的手一样凉。
可我不觉得冷了。
我反握住他的手,笑了笑。
“寒露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寒露要干什么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我们村寒露要登高。就是爬到高的地方,看远处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登高?”
“嗯,”我指着远处的山,“爬到那座最高的山顶上,看下面的山和村子。我小时候去过一次,累得要死,可站在山顶上看下去,觉得什么都值了。”
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是青崖山的主峰,比我们这儿还要高,山顶常年罩在云雾里,很少能看清。
“想去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起来。
“想。”
那天早上,我们出发了。
张起灵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山路不好走,越往上越陡。有些地方根本没路,只能在岩石上攀爬。我爬得气喘吁吁,手脚并用,好几次差点滑下去。
每次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就会有一只手伸过来,把我拉上去。
他的手凉凉的,紧紧的。
我从不说谢谢。
他也从不等我说。
我们就这样一路往上爬,爬了很久很久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停下来歇口气。
往下看,来路已经看不见了,全被树木遮住。往上看,山顶还远得很,隐在云雾里,模模糊糊的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问。
他看了一眼山顶,说:“一半。”
我差点没瘫下去。
一半?
这才一半?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在动。
那光里有一点笑意。
我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他没说话,可那笑意还在。
我哼了一声,继续往上爬。
又爬了很久很久。
爬到后来,我什么都不想了,只知道机械地抬腿,踩住石头,往上爬。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像两根木头,只知道重复同一个动作。
可我一直没有停。
因为他在前面。
他一直在前面。
等着我。
拉着我。
看着我。
终于,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顶到了。
我一下子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我。
我喘够了,爬起来,往四周看。
然后我愣住了。
太好看了。
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青的黛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山间的云雾缭绕,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,飘在山腰上。更远的地方,有一条细细的线,那是山外的江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山脚下,青崖村像一个小盒子,房子小小的,田垄整整齐齐的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一道一道的,飘散在空气里。
我看了很久很久,舍不得眨眼。
他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远处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他转头看着我。
“比你画的还好看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指着那些山峦,那些云雾,那条江,那个村子,说:
“你等我的时候,是不是就看着这些?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眼睛动了动。
我知道我猜对了。
几千年来,他就站在这座山顶上,看着远处。
看着山下的村子,看着村子里的人,看着那些人里有没有我。
看着日出日落,看着春夏秋冬,看着一年又一年过去。
看着一世又一世的我,来来回回。
我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我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我的手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喊他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以后我陪你看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紧了紧。
很久很久之后,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好。”
那天我们在山顶上待了很久。
看够了风景,我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,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。
他也坐下来,坐在我旁边。
我啃着干粮,看着远处的山。
他什么也没吃,就那么坐着,看着我。
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塞了一块干粮到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干粮,又看了看我。
然后他真的吃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山神爷吃干粮?
他吃完,看着我。
“还要吗?”我问。
他摇摇头。
我看着他的嘴角,那里还沾着一点干粮的渣。
我伸手过去,帮他擦掉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很亮,很暖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起灵,”我喊他,“你会老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我知道。
可我还是问:“那你会死吗?”
他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我也知道。
他是山神。
只要这座山在,他就在。
只要这座庙在,他就在。
可我会死。
我会老,会死,会离开他。
一次又一次。
一世又一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