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那天,山里的树叶开始黄了。
不是一下子全黄,是这里一片,那里一片,像是谁拿着画笔,漫不经心地点了几下。松树还是绿的,可那些不知名的杂树,叶子已经染上了金黄和赭红,远远看去,整座山像披了一件花衣裳。
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些颜色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“小时候,我娘说,秋分是分昼夜的日子。”我说,“从这天开始,白天越来越短,晚上越来越长。”
张起灵站在我旁边,听着。
“她还说,秋分要祭月。”我继续说,“每年这天晚上,村里人会在打谷场上摆上供品,对着月亮磕头。小孩子不许睡,要等到月亮升到头顶才能睡。”
“你等了?”他问。
我笑了笑:“等了。等得睡着了,被抱回去的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很轻,很暖。
我忽然起了兴致,拉着他的手说:“今天晚上我们也祭月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祭月?”
“嗯,”我说,“摆上供品,对着月亮磕头。我教你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可他的眼睛动了动,像是在说:好。
那天傍晚,我忙活了好一阵子。
从后殿翻出几个碟子,洗干净了,摆上供品。有瓜果,有糕点,有一壶我用露水泡的茶。
摆好了,我拉着张起灵站在庙门口,等着月亮升起来。
天边还有一点余晖,橘红色的,把云彩染成一片一片的。远处的山峦被那光镀上一层金边,好看极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在那片余晖里,眉眼被映得柔和了许多,不像平时那么冷了。
我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忽然转头,看着我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被抓了个正着,我有点慌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他没说话,可眼睛里的光动了动。
那光里有一点笑意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很大,很圆,很亮,挂在天边,把整座山照得银白银白的。
我拉着张起灵,对着月亮拜了三拜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就这样?”他问。
“就这样,”我说,“心诚则灵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也对着月亮,拜了三拜。
我愣住了。
山神爷拜月?
拜什么?
我正要问,他忽然转头看着我。
“许愿了。”他说。
我更愣住了。
“许愿?你许什么愿?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,那光明明灭灭的,像是在说什么。
我忽然懂了。
他许的愿,和我有关。
一定和我有关。
因为他的愿望里,从来只有我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神殿门口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,很圆,像一个大银盘挂在头顶。老松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动起来,像是在跳舞。
我靠着他,他揽着我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这样的时候,还能有多少。
我也在想。
可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不管有多少,都是好的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之前许的愿,能告诉我吗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久到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,久到风把老松的影子吹散又聚拢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希望你在。”
我愣住了。
希望你在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希望永远,没有希望一直,没有希望不要走。
只是希望你在。
在这一刻,在这一天,在这个月亮很圆的晚上。
你在。
就够了。
我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我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
“我在。”
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我知道他在。
他一直在。
从很久很久以前,一直到现在。
从第一世那个书生走进庙里,一直到现在。
他在。
一直都在。
那天半夜,我醒了一次。
不知道为什么醒了,睁开眼,看见他还醒着,正看着我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怎么不睡?”我迷迷糊糊地问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往怀里揽了揽。
我窝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我忽然清醒了一点。
“张起灵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吗?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每天晚上,都这样看着我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。
每天。
每天晚上。
在我睡着的时候,他就这么看着我。
看着我在他怀里,呼吸均匀,睡得香甜。
看着我一呼一吸,看着我一夜一夜。
看着我的生命,一点一点流走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怕你不见。”
我愣住。
怕我不见。
怕我像以前那样,睡着睡着,就再也不醒了。
怕我这一觉睡过去,下一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所以他守着。
每天晚上都守着。
守着我睡着,守着我醒来。
守着我还在。
我的眼眶又湿了。
我抬起手,捧住他的脸。
他的脸很凉,和以前一样。
可他的眼睛很亮,比月光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