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忽然反握住我,很紧。
“我想下去看看你。可我不能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能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是山神。”他说,“不能下山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能下山。
他只能在这座山上,在这座庙里,等着。
等着我来。
等着我走。
等着我再回来。
一次又一次。
一世又一世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喊他。
他看着我。
我抬起手,捧住他的脸。
他的脸很凉,和以前一样。
“我这次不走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
我又说了一遍:“真的,我这次说什么都不走了。我就在这儿,陪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他说。
可他的声音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怕。
怕我走。
也怕我不走。
因为我不走,就意味着我要死了。
就像那个在庙里住了三年的病人一样。
我不怕死。
可我怕他怕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起灵,”我说,“你等我多久了?”
他没回答。
“几百年?”我问,“还是几千年?”
他还是没回答。
可他握着我的手,紧了紧。
我忽然不想问了。
不管多久,他都在等。
这就够了。
我踮起脚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睁大了些,里面的光明明灭灭的,像是有千言万语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我笑了笑。
“给你的。”我说,“等了我那么久,总得有点奖励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。
可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,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。
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比那天抱我的时候还快。
原来山神爷也会心跳加速。
我在他怀里笑出声来。
他低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点疑惑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现在不冷了。
那里面有光,有温度,有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喊他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我笑什么吗?”
他没说话,等着我说下去。
我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轻轻说:
“我笑你等了我那么久,到现在才知道,等的人也可以有奖励。”
他的耳朵红了。
山神爷的耳朵红了。
我愣住了。
然后我笑得更大声了。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然后他低头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轻轻的,凉凉的,像山泉水落在皮肤上。
我愣住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等了我那么久,总得有点奖励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可眼眶忽然湿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拉进怀里,抱着。
殿外起了风,老松沙沙响,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。
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,灯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我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那些一个一个的我,一个一个的吴邪。
书生,猎户,孩子,货郎,樵夫,教书先生,病人——
他们都爱他。
他们都走了。
可他们都回来了。
一次又一次,一世又一世。
因为他在等。
他一直在等。
我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
“张起灵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梦见他们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可抱着我的手紧了紧。
“他们都和我一样,”我说,“喜欢你。”
他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很深,很沉,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什么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也喜欢他们?”我问。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
这是什么问题?
他和他们——那些我——那不就是我吗?
可我又觉得不一样。
那些都是吴邪。
可他们都不是我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是你。”
我一愣。
“都是你。”他说,“不管哪一世,都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等的,一直都是你。”
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然后开始狂跳。
“可他们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他们都不一样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皮囊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可眼睛一样。”
他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。
“你的眼睛,”他说,“每一世都这么亮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
他继续说下去,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我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
“第一次见你,你是个书生,眼睛里有光。你念书给我听,念完了看着我笑,问我好不好听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第二次见你,你是个猎户,眼睛里有火。你打猎回来,坐在庙里絮絮叨叨,说山里的见闻,说你的娘,说你以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眼角。
“第三次见你,你是个孩子,眼睛里有倔。你爬上山来,趴在庙门口,看着我,笑了一下,说神仙给我口吃的吧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后来的每一次,你都不一样。可你的眼睛,一直都没变。”
我看着他,眼眶又湿了。
“所以你每次都知道是我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每次都等?”
他又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每次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他等了一世又一世。
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,一次又一次地回来。
等他走进这座庙,看着他,说——
“我回来了。”
我忽然抱住他,抱得很紧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又说了一遍:“我回来了。张起灵,我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可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,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轻轻的,像是吻。
殿外的风声停了,铜铃不响了,老松安静下来。
殿内长明灯还亮着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很久很久之后,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回来就好。”
我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可我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