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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 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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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暑那天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,看不清来路,也望不见去路。四周安静得可怕,没有风声,没有鸟鸣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我往前走,走啊走,走了很久很久。

雾气忽然散了。

眼前是一座庙。

灰墙黑瓦,檐角微微上翘,庙前有一棵老松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松针层层叠叠,遮住了半边天。

是山神庙。

可又不太一样。

庙门上的铜铃是新的,在风里叮当作响。老松比现在矮一些,枝叶也没那么茂密。就连庙前的石阶,都像是刚铺好的,棱角分明,没有被风雨磨圆的痕迹。

我站在庙门口,忽然不敢进去。

可我的脚不听使唤,自己走了进去。

殿内很暗,没有长明灯。

神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玄衣黑发,眉眼清冷。

是张起灵。

又不太像。

他太年轻了,年轻得像是刚从那尊石像里走出来。他的眼睛比现在更冷,像是两潭结了冰的古井,没有一丝波澜,也没有一点光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他忽然抬起头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可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穿过去,落在我的身后。

我回头,看见另一个人走进来。

是个书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背着一个竹箱,风尘仆仆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他生得和我一模一样,可又不是我。

他的眼睛比我亮,笑起来比我好看,看着张起灵的目光,比我更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就是不一样。

书生放下竹箱,朝神座上的石像拜了拜。

“山神爷在上,晚生吴邪,进山采药迷了路,想借贵宝地歇歇脚。”

他拜完,抬起头,看着那尊石像,笑了笑。

“您不说话,我就当您答应了。”

然后他真的住下了。

他在神殿里住了三天。白天出去采药,晚上回来,点一盏油灯,就着灯火读书。他读书的时候会念出声来,念给那尊石像听。

“山神爷,您听这一段——《庄子·逍遥游》,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”

他念着念着,自己笑起来。

“您见过鲲鹏吗?我肯定没见过。书上说它很大很大,大得不得了。可到底有多大呢?我想不出来。”

他转头看那尊石像。

“您能想出来吗?”

石像当然不会回答。

他叹了口气,继续念。

三天后的早晨,他收拾好竹箱,站在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山神爷,我走了。等我考中了,就回来看您。”
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
他走之后,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那个梦要结束了。

可那尊石像忽然动了。

他——张起灵,从神座上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看着那条下山的路。

书生已经走远了,连影子都看不见。

可他就那么站着,站着,站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太阳落山,久到月亮升起,久到雾气从山下漫上来,把整座山都罩住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回神殿,在神座上坐下。

他的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虚虚地划了几下。

我凑过去看。

神座旁边的木头上,多了两个字:

吴邪。

我愣住了。

我低头看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再抬头的时候,雾气又漫上来了。

这一次比刚才更浓,浓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
等雾气散了,我已经站在另一片地方。

是一座山脚,有一间小院,院子里晒着几张兽皮,空气里弥漫着硝制的味道。

一个年轻猎户坐在院子里,正低头磨刀。

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,可又不像我。他的皮肤比我黑,手比我粗,眉眼间有一股山里人的憨厚和锐利。

他磨好刀,站起来,朝山的方向看了看。

“山神爷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今天上山,打着了野兔,给您带一只。”

他说完,拎起弓箭,往山上走。

我跟着他,一路走到山神庙。

庙还是那座庙,可比刚才那个梦里旧了一些。门上的铜铃有了锈迹,老松的枝干粗了一圈,石阶的棱角被磨圆了。

猎户走进庙里,把一只收拾好的野兔摆在神案上。

“山神爷,给您。”

他拜了拜,在蒲团上坐下。

“我今天打着了三只,给您一只,我留一只,还有一只给我娘炖汤。”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,“我娘这几天腿疼,村里的郎中说,得用兔骨熬汤喝。我寻思着多打几只,给她熬上一锅。”

他说着说着,笑起来。

“山神爷,您是不是觉得我话多?我娘也这么说。可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,不说话难受。”

神座上,张起灵坐在那儿,垂着眼看他。

那个眼神和刚才那个梦不一样了。

没那么冷了。

猎户说够了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
“我走了,过几天再来看您。”

他走了。

张起灵又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。

这一次他站得更久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去了。

可他最后还是转身,走进神殿,在神座上坐下。

他的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划了几下。

神座旁边的木头上,多了两个字:

吴邪。

和刚才那两个字挨在一起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
雾气又漫上来了。

这一次我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我没有挣扎,任由那片白茫茫把我吞没。

等雾气再散开的时候,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
是一间茅草屋,又破又旧,四面漏风。屋里躺着一个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,奄奄一息。

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。

可他太小了,小得让人心疼。

一个妇人跪在旁边,哭得泣不成声。

“造孽啊,造孽啊……逃荒逃到这儿,孩子要饿死了……”

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:“把他扔了吧,救不活了。”

妇人哭得更厉害了。

可她最后还是站起来,抱着孩子出了门。

她走啊走,走到山脚下,把孩子放在一棵大树底下。

“儿啊,”她哭着说,“娘对不住你。你要是命大,就让人捡了去。要是命薄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转身跑了。

孩子躺在树下,一动不动。

我以为他要死了。

可他的眼睛忽然睁开,眨了眨。

他看见了山上的庙。

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他爬起来,朝山上爬。

一步一步,爬得很慢,很艰难。

他的手磨破了,膝盖磨破了,浑身都是血。可他还在爬,一直爬,爬到庙门口,趴在那儿,再也动不了。

殿门忽然开了。

张起灵走出来,低头看着他。

孩子抬起头,看着张起灵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神仙,”他说,声音细细的,弱弱的,“给我口吃的吧。”

张起灵蹲下来,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伸手,把孩子抱起来,抱进庙里。

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雾气又漫上来了。

这一次我没有等它散去,而是自己往前走。

我穿过一片又一片白茫茫,看见一个又一个自己。

有老的,有少的,有男的——其实都是男的,可不一样。

有一个是货郎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每次路过山脚下都要上来坐坐,给他讲一路上的见闻。

有一个是樵夫,每天上山砍柴,砍完了就把柴火堆在庙门口,说是给山神爷过冬用。

有一个是教书先生,带着一群学生来山里踏青,学生们在庙里乱跑,他一个一个揪回来,按着他们的脑袋给山神爷磕头。

有一个是病人,病得快死了,被人抬上来求山神保佑。他在庙里躺了七天,居然好了。好了之后也不走,就住在庙里,每天打扫神殿,添灯油,换供品。

他在庙里住了三年。

三年后的一个早上,他没有醒过来。

张起灵把他埋在后山,在那棵老松底下。

我站在坟前,看着那堆新土。

雾气没有来。

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那堆土上,一块一块的。

张起灵站在我旁边,看着那堆土。

他忽然开口:

“他和你一样。”

我转头看他。

他也转头看我。

“他住在庙里的那三年,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怕他走。”

我说不出话。

“可他还是走了。”他说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很深,很沉,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什么。

“你每次走,我都害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再也不回来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可他继续说下去,声音低低的,像是自言自语:

“第一次你走,我站在庙门口等,等了一天一夜。我想,你可能是迷路了,找不到回来的路。后来我又想,你可能是考中了,留在京城做官,回不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等了三年,你也没回来。”

我心里疼了一下。

“第二次你走,我没等那么久。我知道你会回来,你娘还在,你不会走远。可你后来老了,走不动了,让你儿子来送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你儿子说,你走的时候,还惦记着给我带一只野兔。”

我握住他的手。

他没挣开,也没动,就那么让我握着。

“第三次你走,”他继续说,“你长大了,娶了妻,生了子,老了,走了。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你的送葬队伍从山脚下过去。你儿子给你披麻戴孝,你孙子抱着你的牌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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