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那天,山里热得反常。
天还没亮我就被热醒了,后殿那间小屋像个蒸笼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,最后还是爬起来,抱着席子往神殿走。
神殿凉快些,青砖地吸了一夜的寒气,赤脚踩上去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整个人都清爽了。
张起灵坐在神座上,闭着眼,不知道是不是在睡。我没吵他,把席子铺在神案旁边,躺下去,打算再睡个回笼觉。
刚闭上眼,就听见他的声音:
“热?”
我睁开眼,看见他正看着我。
“嗯,”我翻了个身,“热死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抬起来,轻轻一挥——
一阵凉风从殿外吹进来,带着山泉水的气息,湿漉漉的,凉丝丝的,吹得我浑身一激灵。
我愣住了,爬起来看他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眉眼清冷,神情淡漠,好像刚才那阵风和他没关系似的。
“你……你干的?”我问。
他没说话。
可那阵风又来了,比刚才更大一点,吹得我的头发都飘起来。
我忽然笑起来。
“山神爷还会扇扇子?”我说,“那我可享福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底有一点光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我躺回去,枕着胳膊,让那阵凉风一下一下吹在身上。
舒服极了。
可我没睡着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头顶的屋梁,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苗,看着他垂下的衣摆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夏至要干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说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们村夏至要吃面。凉面,过凉水的那种,拌上黄瓜丝、豆芽、芝麻酱,可好吃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翻了个身,侧躺着看他。
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一道一道的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可我知道他没睡。
“你会做面吗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
我等了一会儿,正要放弃,他忽然睁开眼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山神爷不会做面。
也是,他哪儿需要吃东西呢。
“那我做给你吃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动了动。
“你会?”他问。
“当然会,”我爬起来,“我娘教过我。虽然没做过几次,但应该能吃。”
我越想越来劲,爬起来就往后殿跑。
“我去借个锅!”
跑了两步,被他拽住了。
我回头,看他握着我的手腕,神情淡淡的。
“去哪儿借?”他问。
“村里啊,”我说,“下山一趟,很快的。”
他没说话,也没松手。
我忽然想起来,他好像不喜欢我下山。
不是不喜欢,是……
我说不上来。
他看着我,过了很久,才慢慢松开手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他说。
我一愣。
他同意了?
我看着他,有点不敢相信。
他垂下眼,不再看我。
可他的手还悬在那儿,保持着刚才握着我手腕的姿势,像是舍不得放下似的。
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我就下去一趟,”我说,“借了锅就回来,很快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又跑回去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蹲下来,凑到他面前,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,近到能数清他眼底倒映的我的影子。
“你等我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我笑起来,转身跑了。
下山的路比平时快。
我几乎是跑下去的,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心口咚咚直跳。跑到半山腰,我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山神庙隐在松林里,只露出一点灰瓦的檐角。
雾气还没散,薄薄的一层,把那点灰瓦罩得朦朦胧胧。
可我好像看见有个人站在庙门口,正看着我。
太远了,看不清。
可我知道那是他。
我朝他挥了挥手,继续往下跑。
村里还是那个样子,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王寡妇还是坐在那儿纳鞋底。看见我跑过来,她手里的针停了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哟,”她说,“又回来了?”
我没理她,直接往家跑。
我娘看见我,吓了一跳,以为出什么事了。我解释了半天,她才放心,去灶房里给我翻出一口小锅,又往锅里塞了一把面、一把青菜、几个鸡蛋。
“你这是要自己开伙?”她问。
“嗯,”我说,“山神庙里没灶,我想自己做点吃的。”
我娘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过了半晌,她叹了口气,说:“行了,去吧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,抱着锅往回跑。
跑到村口,又被王寡妇拦住了。
她这回没纳鞋底,就坐在那儿,盯着我看。
我放慢脚步,想绕过去,可她开口了:
“你知不知道,以前那些童子,最后都怎么样了?”
我停住脚步。
她看着我,眼神怪得很,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“都死了。”她说,“一个接一个,都死了。有的死在山上,有的死在河里,有的……死在庙里。”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?”她继续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被山神爷吃掉的。他吃他们的精气,吃他们的魂魄,吃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我抱着锅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骗人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笑得阴阳怪气的。
“我骗人?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每年都要换一个童子?为什么那些童子进去之后,就再也没出来过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站起来,拍拍衣摆上的灰,凑到我面前。
很近。
近得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皱纹,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烟火气。
“孩子,”她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信我,趁现在还来得及,赶紧跑。跑得远远的,再也不要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半晌没动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得人发晕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。
我忽然开口:
“我不跑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不跑,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他不会吃我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变了变,像是看一个疯子。
我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我停住,回头看她。
“婶子,”我说,“谢谢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我笑了笑,抱着锅,往山上跑。
跑到半山腰,我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锅很沉,面很沉,青菜和鸡蛋也很沉。可我抱着它们,一点也不觉得累。
我只是在想王寡妇说的话。
死了。
都死了。
一个接一个,都死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锅,又抬头看了看山顶的庙。
然后我继续往上跑。
跑到庙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雾气从山下漫上来,把整座山都罩住了,灰蒙蒙一片。老松在风里摇晃,松针沙沙响,铜铃叮叮当当摇个不停。
我抱着锅,站在庙门口,往里看。
殿内很暗,只有长明灯亮着。
他坐在神座上,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副样子。
可我知道他在等我。
我走进去,把锅放下,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们就这样对望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
“有人说了什么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我点点头。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动了动。
“你信?”他问。
我摇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