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抬起来,落在我头顶。
轻轻的,凉凉的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等我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,”我说,“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。如果你要吃我,早就吃了,何必等这么久?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指动了动,从我头顶滑下来,落在脸颊上。
凉凉的,轻轻的,像是怕碰坏什么似的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还有?
我想了想,又说:“因为你教我凝露水。”
他的指尖动了动。
“因为你给我看潭水里的倒影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因为你抱我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光,有暗,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可那里面没有恶意,从来都没有。
“你不会吃我,”我说,“你只会等我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,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都知道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都知道。”
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。
很紧,很用力,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。
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比雨点还密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山神爷说怕。
他怕什么?
我想抬头看他,可他把我抱得更紧,不让我动。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低低的:
“怕你走。”
我忽然想起王寡妇说的话。
都死了。
一个接一个,都死了。
那些童子,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,被他抱着,听着他的心跳?
他们是不是也以为,他会一直等他们?
他们是不是也说过,我不走?
我的心忽然沉了沉。
可他没有松手。
他还是抱着我,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要证明什么。
“他们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以前的那些童子……”
他的身体僵了僵。
我没说下去。
可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:
“不是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他松开我一点,低头看着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很深,很沉,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什么。
“他们不是你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,不懂。
他抬起手,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。
“每一世,你都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是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问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继续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自言自语:
“第一次,你是个书生,来山里采药,迷了路,闯进我的庙里。你住了三天,给我念了三天的书。走的时候说,考中了就回来看我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我眼角。
“你没回来。”
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
“第二次,你是个猎户,住在山脚下,每次打猎路过庙门,都会进来坐一坐。你给我带野味,给我讲山里的事,讲了一年又一年。后来你老了,走不动了,就让你儿子来送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你儿子说,你走的时候,还惦记着给我带一只野兔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
“第三次,你是个孩子,跟着爹娘逃难来的。你饿得皮包骨头,躺在庙门口,我以为你要死了。可你醒过来,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你说,神仙,给我口吃的吧。”
我忽然想哭。
“后来呢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他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,娶了妻,生了子,老了,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。
“你每次来,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书生,有时候是猎户,有时候是孩子,有时候是老人。可我知道是你。”
他的手指从我眼角滑下来,落在唇边。
“你每次都说,不走。可你每次都走。”
我的眼眶湿了。
“那你……”我的声音发抖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?”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,比长明灯还亮。
“因为你每次都会回来。”
我愣住。
“每一次,你都会回来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隔几年,有时候隔几十年,有时候隔几百年。可你每次都会回来,走进这座庙,看着我,说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说,我回来了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他抬手,接住那滴泪。
凉凉的,亮晶晶的,躺在他掌心。
“你不记得,”他说,“可我记得。”
我看着他,哭得说不出话。
他只是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,始终亮着。
窗外起了风,老松沙沙响,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。
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,灯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我忽然想起那本簿子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全是吴邪。
全是我的名字。
每一笔,都是他亲手刻下的。
每一笔,都是他在等。
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,一次又一次地回来。
我抬起手,捧住他的脸。
他的脸很凉,和以前一样。
可他的眼睛很亮,比长明灯还亮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喊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
我又说了一遍:“真的,我以后再也不走了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可他的眼睛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聚拢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: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,明明灭灭的。
“可你每次都回来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我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他抬手,接住,和刚才一样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,可眼泪止不住。
他把我拉进怀里,抱着,轻轻的,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别哭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我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
“你等我这么久,我哭一下怎么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可我感觉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轻轻的,像是吻。
殿外风声停了,铜铃不响了,老松安静下来。
殿内长明灯还亮着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张起灵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今天晚上吃面。”我说,“我做给你吃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我们就这样对望着,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忽然笑了。
“你等了我那么久,”我说,“总得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