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那天,山里热得发了狂。
太阳像一个大火盆,扣在头顶上,烤得石头都发烫。老松的叶子耷拉着,没精打采的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,叫几声歇一歇,歇够了再叫几声。
我坐在神殿的门槛上,拿着把蒲扇使劲扇,扇得头发都飞起来,可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张起灵从里面走出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可他的手抬起来,轻轻一挥。
一阵凉风从山里吹来,湿漉漉的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得我浑身一激灵。
我扭头看他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眉眼清冷,神情淡漠,好像这大热天和他没关系似的。
“你不热?”我问。
他摇摇头。
我嫉妒地看了他一眼。
山神爷就是好,冬暖夏凉,不用扇扇子,不用擦汗,连衣服都不会湿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,前胸后背都湿透了,衣服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,难受得要命。
“我想洗澡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后山那条河,”我说,“能去吗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我跳起来,拉着他就往后山跑。
后山的河还是那条河,水从山上流下来,清凌凌的,一眼能望到底。河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,可河水是凉的,伸手一探,凉意从指尖窜上来,舒服得我直叹气。
我三下两下脱了外衣,扑进河里。
水不深,刚没过大腿。我蹲下去,让河水漫过肩膀,凉丝丝的,爽得我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“舒服——”我拉长了声音。
睁开眼,看见张起灵站在河岸上,看着我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。他还是穿着那身玄色的长袍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真正的石像。
可他的眼睛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正看着我,一眨不眨的,里面的光明明灭灭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你下来吗?”我问他。
他没动。
我又问了一遍:“下来啊,凉快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
我忽然起了坏心眼,掬起一捧水,朝他泼过去。
水花溅在他身上,在他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,又抬头看我。
我笑着往后退了一步,又掬了一捧水,准备再泼。
可他忽然动了。
他朝我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进河里。
河水漫过他的鞋,漫过他的袍角,漫过他的膝盖。
他还是那样走,不紧不慢的,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我忽然有点慌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又往前一步。
我再退。
他再往前。
退着退着,后背抵住了一块大石头,没路了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。
很近。
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水珠,近得我能数清他眼底倒映的我的影子。
“泼我?”他问。
声音低低的,听不出是什么语气。
我干笑一声:“闹着玩的……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抬起来,掬起一捧水,慢慢地,稳稳地,从我头顶浇下来。
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,流过额头,流过眼睛,流过鼻梁,流进嘴里。
我愣住。
他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。
那个弧度,比平时大一点。
他在笑。
山神爷在笑。
我忽然不慌了。
我看着他,也笑起来。
然后我又掬起一捧水,泼向他。
他没躲,让那捧水泼在身上。
我又泼一捧,他还没躲。
我再泼一捧,他还是没躲。
可他忽然抬起手,握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凉凉的,被河水浸过之后更凉了,可握得很紧。
我挣了挣,没挣开。
“认输认输,”我笑着说,“你赢了。”
他没说话,也没松手。
他低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那点亮,比阳光还亮。
我忽然不笑了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站在河里,站在阳光下,站在那片清凌凌的水中央。
他握着我的手腕,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河水从我们身边流过,凉丝丝的,带着山里的气息。有鸟从头顶飞过,留下一声清脆的啼鸣。
他忽然低头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轻轻的,凉凉的,和上次一样。
我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然后他开始狂跳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温度,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吴邪。”他喊我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。
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是我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,又说了一遍:
“你是我的。”
不是问句,不是假设,是陈述。
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一个他等了几百年、几千年的、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我想说什么呢?
说“我是你的”?
那不是废话吗。
我当然是他的。
从头一回踏进这座庙,从第一眼看见他,从他把那方帕子递给我——不,从更早的时候,从第一世那个书生走进庙里的时候,我就已经是他的了。
我忽然踮起脚,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
他愣住了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睁大了些,里面的光明明灭灭的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。
我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你也是我的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
久到河水从我们身边流过去很多很多,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开一点。
然后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。
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。
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比河水流动的声音还响。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低低的:
“是你的。”
我的心忽然软成一片。
那天我们在河里泡了很久。
泡到手指都起皱了,泡到太阳西斜,泡到河水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。
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让太阳把身上晒干。
我靠着他,他揽着我,谁也没说话。
可我知道他在。
他一直都在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等了我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