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那天,山里下了雨。
雨从早上开始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老松的枝叶上,沙沙沙沙响个不停。神殿里比平时暗,长明灯的火苗比平时亮,映得张起灵的眉眼比平时柔和。
我趴在神案上,百无聊赖地翻那本簿子。
这几个月我已经翻过很多遍了,每一页都翻过,每一个“吴邪”都看过。可我还是喜欢翻,喜欢用手指描那些字迹,一笔一划地描,描完了这一页,再翻到下一页。
有些字迹旧,墨色发灰,纸也发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有些字迹新,墨色乌黑发亮,纸还白着,边角整齐。
最早的那一页,纸黄得发脆,我每次翻到那里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弄破了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:
“吴邪,戊寅年三月初九。”
没有别的了。
没有“第几年”,没有别的标记,就只有这一个名字,孤零零地待在那儿,像是什么的开始。
我抬头看张起灵。
他坐在神座上,闭着眼,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。雨声从殿外传进来,细细密密的,衬得殿内越发安静。
“张起灵。”我喊他。
他睁开眼。
“戊寅年是哪一年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晃了晃手里的簿子:“最早那一页,戊寅年三月初九。那是多久以前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很久。”
“很久是多久?”
他又沉默了。
我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正要低头继续翻,他忽然开口:
“你第一次来的时候。”
我愣住了。
第一次?
那就是——
我低头看着那一页,看着那行已经发灰的字迹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是我来山神庙的第一天写的吗?
不对。
这是张起灵写的。
是他亲手刻下的,我的名字。
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我第一次踏进这座神殿的那一天。
我忽然想问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问什么呢?
问他那时候我长什么样?
问他那时候我来干什么?
问他……
有没有等很久?
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,噼里啪啦打在瓦上,像炒豆子一样。我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往外看。
老松在风雨里摇晃,松针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。雾气从山下漫上来,把整座山都罩住了,灰蒙蒙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这雨要下多久?”我自言自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一只手落在我肩上。
我回头,看见张起灵站在我身后,垂着眼看外面的雨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我们就这么站着,站在殿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的,可我觉得很安静。
忽然,他动了。
他抬起手,伸到殿外,让雨水落在掌心。
我看着那些雨滴砸在他掌心,溅开,汇成一小汪水,又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白,白得几乎透明,雨水落上去,亮晶晶的,像是镀了一层光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掌心的水,说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,就那么伸着,让雨水一直落,一直落。
我忽然明白他在等什么了。
等雨停。
可为什么要伸手去接呢?
雨停不停,和他接不接雨水有什么关系?
我正要问,他忽然收回手,把掌心摊在我面前。
那一小汪水还在,在他掌心微微晃动,映着殿内透出来的灯火,亮晶晶的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看。
那一小汪水里,倒映着我和他的脸。
挨得很近,近得几乎贴在一起。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亮,比灯火还亮。
“立夏了。”他说。
我不知道立夏和这个有什么关系。
可我知道,他给我看这个,一定有什么意思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的,落在瓦上,落在松枝上,落在殿前的石阶上。
可我们站在殿门口,谁也没动。
那天晚上,雨停了。
我坐在蒲团上,靠着他的腿,看殿外的月光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把老松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铜铃偶尔响一声,叮——,轻轻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