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我下了山。
村里要祭祖,我爹托人带话上来,让我回去磕个头。
临走前我在神殿里站了半天,张起灵坐在神座上,像往常那样闭着眼,不言不语。我张了几次嘴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:
“我下午就回来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睁眼。
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一道一道的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眉眼清冷,像是庙里真正的石像。
可我知道他不是。
我攥紧了袖口里那方帕子,转身走了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得多。台阶还是那些台阶,青苔还是那些青苔,可我不再需要扶着岩壁、攥着木棍了。走到半山腰,我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山神庙隐在松林里,只露出一点灰瓦的檐角。
雾气还没散,薄薄的一层,把那点灰瓦罩得朦朦胧胧。
我忽然有点不想走了。
可我爹在等着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走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王寡妇还是坐在那儿纳鞋底,针脚扎得飞快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里的针停了。
“哟,”她说,“还活着呢。”
我没理她,径直往家走。
身后传来她的笑声,笑得阴阳怪气的。
我爹在院子里等我。几个月不见,他好像老了点,鬓角的白发多了一片。看见我进门,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一下拍得很重,拍得我眼眶有点酸。
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“你娘等着呢。”
我娘在灶房里忙活,锅里煮着肉,热气腾腾的。看见我进来,她一把把我拽过去,从头摸到脚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瘦了,”她说,“瘦了好多。”
我说没瘦,她不信,非要往我碗里夹菜,夹得冒了尖。
吃饭的时候我爹问起山神庙的事,问山神爷凶不凶,问我晚上睡得好不好,问供品够不够吃。我一一答了,答得轻描淡写,把那些吓人的事都瞒下了。
说到最后,我爹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你打算待多久?”
我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“山神庙那个差事,”他说,“总不能待一辈子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想想以后的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一辈子?
我没想过一辈子。
可我也没想过离开。
我低下头,扒拉碗里的饭,没吭声。
下午去祠堂磕了头,回来的路上,我在村口被王寡妇拦住了。
她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纳鞋底,针脚扎得飞快。看见我过来,她放下手里的活计,朝我招招手。
“过来,”她说,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。
她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怪得很,不是善意的笑,也不是恶意的笑,就是……怪。
“山神爷对你好不好?”她问。
我没说话。
她又笑了,这回笑出声来,咯咯的,像老母鸡叫。
“你知道以前的童子都去哪儿了吗?”她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不知道吧?我告诉你——”
“王婶。”
我打断她,声音比我想象的冷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
“我该回去了,”我说,“天黑了不好走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跑。
跑出村口,跑上台阶,跑进那片黑压压的松林。
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跑到心口咚咚直跳。
可我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回到山神庙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推开殿门,看见张起灵还坐在那儿,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副样子。
可我知道他在等我。
我说不清为什么知道,就是知道。
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