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山神庙过了第一个冬天。
春天来的时候,是张起灵告诉我的。
那天早上我推开殿门,看见他站在老松下,仰着头,不知在看什么。我走过去,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——松枝上蹲着一只鸟,灰扑扑的,尾巴一翘一翘。
“惊蛰了。”他说。
我一愣。怪不得今天起来觉得不一样,空气里湿漉漉的,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,和冬天那种干冷凛冽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,只是抬起手,朝那只鸟伸过去。
灰鸟歪着头看他,也不躲。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鸟羽的时候,那鸟忽然扑棱一下飞起来,落在他肩上。
我惊得张大嘴。
那只鸟在他肩上站着,拿喙理了理羽毛,然后一转头,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。
张起灵垂眼看它,又抬眼我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他没解释,转身往山里走。
我跟上去,走得跌跌撞撞。他没回头,可我每次快要跟不上,他的步子就会慢下来,等我追上了,再恢复原来的速度。
穿过那片黑压压的松林,穿过一条我从没注意过的山间小径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处山谷。
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,只有我们来时那一条路。谷底有一汪潭,水是碧色的,静得像一块玉。潭边长满了野花,紫的白的黄的,开得铺天盖地。
我站在谷口,看傻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后山。”他说。
“你来过这儿?”
他点点头,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。
灰鸟从他肩上飞下来,落在潭边,低头喝水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,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。
“你经常来?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经常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今天惊蛰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闻得到。”
“闻得到?”
“土醒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土醒了。
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?
我扭头看他。他坐在阳光下,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,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他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。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,连眼睫毛都在发光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我一愣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我笑了吗?
“没笑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你今天话挺多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可我觉得他那一眼里有点什么,像是无奈,又像是别的。
潭边的灰鸟喝够了水,扑棱扑棱飞起来,落在我脚边,歪着头看我。
“它想干什么?”我问。
张起灵低头看了看那只鸟,说:“它想要吃的。”
“我没带吃的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只鸟忽然叼住我的鞋带,使劲往后拽。
我吓了一跳,脚一缩,鸟被带得往前一栽,扑在地上,叽叽喳喳叫起来,叫声里透着委屈。
张起灵看着这一幕,没动。
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那个弧度比之前两次都大一点,大到我能确定——他确实是在笑。
“你笑我?”我瞪他。
他没说话,可那嘴角的弧度还在。
我忽然不想计较了。
他笑了。
山神爷笑了。
为了一只鸟,为了我笨手笨脚的样子,他笑了。
我蹲下去,把那只还在叽叽喳喳抱怨的灰鸟捧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鸟在我膝盖上站稳,抖了抖羽毛,又拿黑豆似的眼睛看我。
“我没吃的,”我对它说,“你找错人了。”
鸟当然听不懂,继续歪着头看我。
张起灵忽然伸出手,在他指尖凝出一滴露水,递到鸟嘴边。
灰鸟探头喝了,喝完了,又看看我。
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学着张起灵的样子,想把指尖凑过去。
可我什么也凝不出来。
我讪讪地收回手,正要说什么,张起灵忽然握住我的手腕,把我的手指拉过去。
他的指尖抵着我的指尖,凉凉的,又有点烫。
那一点凉意从我指尖渗进去,顺着血脉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,走到心口。
我浑身一僵。
然后我看见,我的指尖凝出了一滴露水。
很小,颤颤巍巍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灰鸟探头过来,把那滴露水喝了。
张起灵松开我的手腕,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落在远处的山壁上。
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,又看看他的侧脸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也照在我脸上。
谷里的花开得正好,潭水碧绿碧绿的,那只灰鸟喝饱了水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一切都很寻常。
可我的心跳不寻常。
“刚才那是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他没回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教的?”
他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——”
他忽然转过头,看着我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了,我没抓住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