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山神庙住下的第七天,是小年。
村里人上来送供品。领头的是村长老周,身后跟着四五个人,挑着担子,抬着食盒,浩浩荡荡地进了庙门。
我从后殿跑出来,正想帮忙张罗,被老周一把拽到旁边。
“山神爷呢?”他压低声音问,眼珠子往神像那边瞟。
“在呢。”我说。
老周的脸白了白,松开我的袖子,朝神像的方向躬身拜了拜,大气不敢出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神座上,石像稳稳当当地坐着,垂着眼,眉目清冷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可我知道他不在那儿。
就在老周他们进庙门之前,张起灵从我身边走过去,进了后殿。路过的时候,他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背,凉凉的,带着一点山风的清冽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人。但我知道,他不喜欢。
供品摆了一桌子,有鸡有鱼有糕有点心,摆了满满当当。老周领着人磕了三个头,说了几句吉祥话,爬起来就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吴啊,”他欲言又止,“你……在这儿还好吧?”
“好啊。”我说。
老周的表情有点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了句“保重”,就带着人匆匆下山了。
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,半晌没动。
回去收拾供品的时候,张起灵已经从后殿出来了。他坐在神座上,还是那副石像的样子,一动不动。
我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,摆到一盘芝麻糖的时候,忽然想起来——
“今天小年。”我说。
他没睁眼,也没应声。
我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们村小年要吃灶糖,说是粘住灶王爷的嘴,让他上天多说好话。这个糖可粘了,粘牙,我小时候吃这个,门牙给粘掉一颗。”
我说着说着笑起来,笑了两声又觉得没意思,讪讪收了声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。
我低着头,继续摆供品。
“哪一颗?”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还是那副石像的样子,眼睛都没睁。可我分明听见他说话了,声音低低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门牙。”他说,“哪一颗。”
我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问这个做什么?
我摸了摸自己的门牙,两颗都在,整整齐齐的。那是后来长出来的。
“左边那颗。”我说,“后来换牙又长出来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他问的不是我的门牙。
好像他问的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问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殿外忽然起风了,老松的枝桠沙沙响,铜铃叮叮当当地摇起来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我,平静得像两潭古井,可我总觉得,那古井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他抬手,凉凉的指尖落在我左边嘴角,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那是我掉牙的位置。
夜里我躺在后殿的小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,松林安静下来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把窗纸映得发白。
我盯着那一片白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怎么会知道是哪一颗?
他怎么会知道是左边?
就算他知道我掉过牙,可我又没告诉他是哪一边。他点的那一下,准确得像是亲眼见过似的。
亲眼见过……
我猛地坐起来。
不对。
他来山神庙多久了?
村里人说,这座庙至少有几百年了。几百年来,他一直在那儿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来去去,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供奉童子进来,出去,或者……出不去。
可他才见我几天。
他怎么知道?
我躺不下去,索性披了衣服起来,想去神殿坐坐。
推开后殿的门,冷风灌进来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抱着胳膊往神殿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神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光,是长明灯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