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我,站在神案前面,低着头,在看什么东西。
那本簿子。
他手里捧着那本簿子,翻到某一页,手指落在上面,轻轻地,慢慢地,描着什么。我看不清他在描什么。可我看得见他的侧脸,看得到他垂着的眼,看得到他眼底倒映的灯火。
那灯火在跳,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的,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。
我站在门口,忘了冷,忘了呼吸。
他忽然抬起头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我吓了一跳,想躲,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就那么看着我,手里的簿子还摊开着,手指还落在那一页上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
我们隔着那道虚掩的门,隔着那一地的月光,静静地对望着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,他垂下的手指动了动,慢慢地把簿子合上了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和白天一样的话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,走到他面前。
月光从门口追进来,落在我们之间。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。他把簿子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翻开。
是我白天见过的那一页——密密麻麻的名字,全是“吴邪”。
可他刚才描的那一个,墨迹还没干透,在灯火下微微反着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低下头,看那一行字。
墨迹新新的,是他的字迹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写着——
“吴邪,癸亥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儿,眉眼还是那样清冷,神情还是那样淡。可他的眼睛不一样。那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长明灯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很轻,很浅,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落在干涸的土地上,悄无声息地渗进去。
“你每年都写。”我说,他点了点头。
“写了很多年。”
他又点了点头。
“写的都是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:
“是你。”
是你。
不是“他们”,不是“每一世”。是你。
我攥着那本簿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眼眶忽然有点热,热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去,盯着那一行新墨,把它看了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殿外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我抬头,看见窗外飘起了雪。
很小,很轻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老松的枝桠上,落在灰瓦的檐角上,落在庙前的石阶上。
第一场雪。
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。雪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,不像平时那么冷了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小年要守岁的。”我说,“我们村的人,小年夜不睡觉,守着灶火,等灶王爷上天。守着守着,天就亮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着我。
“你守吗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那我也守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可他的嘴角动了动,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,和上次一样。
我当他默许了,在神案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蒲团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蒲团,又看了看我。
然后他走过来,坐下了。窗外雪落无声,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。
我们并肩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可我知道他在。
肩膀隔着一点距离,他的体温传过来,凉凉的,却让人觉得安心。
我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看着窗外的雪,侧脸安静得像一尊真正的石像。
可他不是石像。
他是我的山神爷。
是我的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可我没有把它按回去。
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吧。我想。
反正今晚要守岁,夜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