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。
国家队集训进入第二周时,林栀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,教室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,黑板上倒计时一天天减少——38天、37天、36天……
“今天讲组合极值。”吴老师在黑板前写下题目,“这类问题在国际赛中出现频率很高,而且往往是最难的那道。”
林栀看着题目,眉头微微皱起,这是一道关于图论中最大独立集的问题,但条件设置得很刁钻,需要同时运用概率方法和代数工具。
她尝试了几条思路,都在中途卡住,旁边的肖止息也陷入了沉思,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“给你们二十分钟,”吴老师说,“二十分钟后我们讨论。”
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的沙沙声,林栀盯着题目,忽然想起之前在省队训练时,孙老师讲过的一个类似案例——不是解法,而是一种思考角度:当正面进攻受阻时,试试反过来想。
她重新读题,把问题倒过来考虑:不是找最大独立集,而是考虑它的补集性质……
思路像黑暗中点亮的一盏灯,逐渐清晰起来。
二十分钟后,吴老师开始讲解,林栀的解法基本正确,但有个细节处理得不够严谨。吴老师用红色粉笔在那个步骤上画了个圈:“这里,你用了局部最优假设,但需要证明这个假设在整个系统中成立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栀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问题。
“不过整体思路很好。”吴老师难得地称赞了一句,“逆向思维用得恰当。”
下课休息时,肖止息走过来:“刚才那道题,你是怎么想到反过来考虑的?”
“突然灵光一现。”林栀老实说,“其实没把握。”
“但就是这种‘灵光一现’,在考场上很重要。”肖止息推了推眼镜,“我还在正面硬算,算了十分钟发现算不下去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解的?”
“用了随机方法,但证明部分很繁琐。”肖止息把草稿纸推过来,“你看,这里要构造一个概率空间……”
两人讨论了一会儿,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。
下午是模拟测试,四个小时,六道题,每道都比昨天的难。林栀做到第四题时,手腕已经开始发酸——这是一道数论与组合结合的题目,需要证明某个数列中必有无穷多个素数。
她试了三种方法,都在中途遇到障碍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深呼吸。她对自己说,就像李老师教的,当思维陷入僵局时,先停下来,看看窗外。
她抬起头,窗外是五月的阳光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。那么平常的景象,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。
重新回到题目时,她换了个角度:不是直接证明有无穷多素数,而是证明如果只有有限个,会导致矛盾……
写完最后一题时,结束铃声刚好响起,林栀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手指僵硬,大脑嗡嗡作响,但那种在困境中找到出路的感觉,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。
晚饭时,六人围坐一桌,王晚晴正在分享她今天想到的一个巧妙解法,李牧远偶尔插话补充,陈望和赵清源激烈争论某个细节,肖止息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林栀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他们还是陌生人。现在却可以为了一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,争论完又一起吃饭,互相夹菜。
“林栀,”王晚晴忽然转头看她,“你下午第四题怎么做的?”
林栀简单说了思路,王晚晴听完,眼睛一亮:“这个反证法用得妙!我怎么没想到?”
“我也是卡了好久才想到的。”林栀说。
“所以说集训有用。”肖止息接话,“每天被难题虐,虐着虐着就开窍了。”
大家都笑起来,笑声在食堂里回荡,引来旁边桌其他项目集训队员的侧目——数学队的,总是最容易辨认:戴着眼镜,说话带着术语,笑起来都透着疲惫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。
H省美院集训基地,写生课。
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画室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二十几个学生分散在画架前,面对模特——今天请的是一位老矿工,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沧桑而平静。
谢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他先定大形,抓动态,然后才开始深入细节。
老矿工的手是重点——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仿佛还残留着煤灰的痕迹。
“形抓得真准。”旁边传来楚悦的声音。自从上次谢予安答应过后,每一次楚悦都坐在了谢予安旁边,也从谢予安身上学到了很多。
谢予安没说话,楚悦也不介意,转回去画自己的。
她的风格和谢予安截然不同——更注重氛围和情绪,人物的形可能不那么精准,但那种沧桑感扑面而来。
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,偶尔有同学起身换角度观察的脚步声。
休息时间,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、聊天,秦屿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递给谢予安一瓶。
“怎么样?”秦屿问。
“还行。”谢予安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“我看楚悦画得不错。”秦屿朝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虽然形没那么准,但感觉抓得好。”
谢予安看过去,楚悦正在和几个女生讨论什么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感觉到他的目光,她转过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
谢予安点了点头。
秦屿压低声音:“你就不能给点回应?”
“什么回应?”谢予安问。
“比如夸她画得好,或者约她一起讨论作业之类的。”秦屿说,“正常社交,懂吗?”
“没必要给回应,就普通朋友。”
“这倒也是,但你这样会给人家希望的啊。”
谢予安没接话,他不觉得这有什么,就这样一个正常的界限,普通的朋友或者同学,仅此而已。
“对了,”秦屿忽然想起什么,“京都美院那个推荐信的事,据说集训过半会开始选拔。”
“你得加把劲。”秦屿拍拍他的肩,“建筑系每年就招那么几个人,竞争比油画系还激烈。”
谢予安当然知道,他看向自己的画——老矿工的肖像已经完成了七八成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技法问题,而是……灵魂?或者说,那种能让观者共情的东西。
他想起林栀曾经说过的话:“数学的美在于简洁和深刻,艺术的美呢?”
当时他怎么回答的?好像说:“艺术的美在于真实和情感。”
现在看着这张画,他觉得还不够真实,或者说,真实得不够深刻。
下午的课继续,谢予安没有急着画完,而是退后几步,仔细审视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已经画好的部分擦掉三分之一,重新开始。
“你疯了?”旁边的同学看见,惊讶地说,“都快画完了!”
“感觉不对。”谢予安简单地说,拿起炭笔重新起形。
这一次,他不再追求表面的形似,而是试图捕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仅仅是沧桑,还有某种坚韧,那种在黑暗中工作几十年后依然保持的、对生活的坦然。
画到傍晚时分,终于完成了,教授走过来看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这次对了。”
只有四个字,但谢予安知道这是很高的评价。
收拾画具时,楚悦又走过来:“你下午重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我觉得之前那个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感觉不对。”谢予安重复道。
楚悦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然后笑了:“你对自己要求真高。”
“你不也是?”谢予安难得地反问了一句,“上次那幅水彩,你改了五遍。”
楚悦一愣,随即笑容更深了:“你还记得啊。”
“画室就那么大,谁画什么都能看见。”
“也是。”楚悦背起画具箱,“晚上食堂见?”
“可能不去,要整理今天的作业。”
“好吧。”楚悦摆摆手,“那明天见。”
她离开后,秦屿走过来,搭着谢予安的肩:“我发现你对她也不是完全没话说嘛。”
“你很烦。”谢予安说。
“本来画室的日子就很烦啊,我不得找点乐子。”秦屿无所谓的耸了耸肩,“不说你了,反正你心里有数。”
国家队集训第三周,林栀遇到了瓶颈。
不是知识上的,而是状态上的,连续高强度的训练让她开始感到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精神的倦怠。每天面对那些精妙却困难的题目,最初的兴奋逐渐被压力取代。
这天晚上模拟测试,她发挥失常。一道本该拿满分的组合题,因为一个低级错误丢了大部分分数,试卷发下来时,看着那个鲜红的叉,她久违地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。
“怎么了?”王晚晴察觉她的情绪,“这道题你平时不会错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栀低声说,“就是……算错了。”
“太累了吧。”王晚晴理解地说,“我也经常这样,状态起起伏伏的,明天休息半天,好好调整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林栀知道,问题不光是累,她也知道,自己的状态要尽快调整。她回到宿舍,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看着窗外,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。
【今天抽空画了会儿建筑,很久没画了,希望没有手生。】后面跟着一张图。
画面是一个玻璃做的屋子,房屋外面就是陡峭的悬崖,但是房屋的地基却打的很牢实,一些关键节点上标着熟悉的建筑数据,林栀用自己的数学和物理知识也能看懂。
靠近悬崖的一侧是玻璃阳台,画面里能看出来阳台上种了一些小花,旁边的小字标注着:栀子花。
林栀看着看着,思绪蓦然被拉回一年前,最开始的时候,在天台上,谢予安桀骜的说:“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专门建一座房屋给我们小栀子。”
鼻尖有些发酸,林栀打字:【画得很好。】
【你呢?你那边怎么样?】
【不太好。】林栀诚实地说,【今天测试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