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早晨,林栀醒来时,房间里已经洒满了阳光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身体有种奇异的沉重感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惰性,让她不想动弹。
昨晚修改夏校申请材料到很晚,那些需要“展现独特性”、“体现领导力”、“表达深刻学术热情”的段落,像一块块沉重的砖,压在她的指尖和眼皮上。
最终她只是草草改了几个地方,就合上了电脑,何老师要求的那种“闪光点”,她挖空心思也编不出来。
她参加科技比赛是为了简历好看,做课题是因为学校要求,对物理的兴趣……或许曾经有过,但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刷题和排名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,甚至现在物理还是她所有学科中最需要提升的。
手机上显示着沈若发来的消息,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:“栀栀,起床了吗?复赛考得怎么样?妈妈这边事情有点多,昨晚忙到很晚就没给你打电话。”
林栀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她打了几个字:【还行。】又删掉,改成:【正常发挥。】发送。
几乎是立刻,沈若回了一个笑脸表情:“那就好,妈妈相信你,夏校申请材料改得怎么样了?周三要交,别拖。”
“在改。”林栀简短地回复。
“加油。妈妈这边还要开会,晚点联系你。”
对话结束,林栀把手机扔到一边,翻身坐起。阳光刺的她眯了眯眼睛。
起床,洗漱,热了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鸡汤当早餐。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勺子碰着碗沿,发出清脆单调的声响。
屋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
她吃完,洗好碗,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整洁的沙发、一尘不染的茶几、墙上挂着的她的奖状和证书——一切都井然有序,一切都指向一个被规划好的未来。
可在这个周日的早晨,这套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,那些秩序和规划忽然显得有点……空洞。
她走回房间,在书桌前坐下。电脑还保持着昨晚的待机状态,屏幕暗着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她不想打开它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谢予安。
【今天干嘛?】
林栀看着这三个字,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动,她想了想,回:【改申请材料,练琴。】
【一整天?】
【嗯。】
那边“正在输入”的提示闪烁了几秒,然后消息跳出来:【下午三点,老地方,带你透口气。】
林栀盯着那句话,手指蜷了蜷,她应该拒绝的,下午她需要继续改材料,那些段落还等着她绞尽脑汁去“闪光”,还有《钟》需要练习,艺术节没多久了。
但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:去吧。
这周的节奏快得让她喘不过气,复赛刚结束,夏校申请deadline 迫在眉睫,艺术节排练也不能落下,她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,不停地旋转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散架。
而谢予安,是那个偶尔会伸手让陀螺停一下的人。
【好吧。】她回。
发送完,心里那潭死水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上午的时间,她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,文档打开,光标在“请描述一次你面临挑战并克服它的经历(500字以内)”的题目下闪烁。
何老师用红色批注在旁边:“太笼统,需要具体细节、心理活动、转折点,要让招生官看到你的韧性和成长。”
林栀咬着笔杆,盯着屏幕,她参加过很多比赛,遇到过很多难题,但那些所谓的“挑战”,大多是在已知框架下的解题竞赛。克服的过程,无非是刷更多题,问更多老师,熬夜更多天。有什么好写的?有什么独特的?
她试图回忆某次具体的比赛,初中省物理竞赛决赛,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,她卡了很久。
当时什么感觉?好像是焦虑,还有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愤怒,后来怎么解决的?好像是把所有可能的相关公式都列出来,一个个试,最后蒙对了方向。
这能写吗?写自己靠“蒙”克服挑战?招生官会怎么看?
她删掉刚写的几行字,双手离开键盘,捂住,一种熟悉的、黏稠的无力感裹上来。
她不是没有能力,也不是不努力,可每当需要把这些东西包装成“独特的故事”、“动人的经历”时,她就觉得词穷,觉得虚假,觉得那个被要求呈现出来的“优秀申请者”,和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、透明的墙。
她写不出何老师要的东西。
快到中午时,林正言回来了,他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子,看见林栀坐在电脑前,问了一句:“材料改得怎么样了?”
“在改。”林栀头也没抬,重复着对沈若的说辞。
林正言点点头,没再多问,把外卖放在餐桌上:“给你带了午饭。先吃饭吧。”
沈若不在,父女俩就沦落到吃外卖和剩菜的份上。
两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,林正言问了些关于复赛的感受,林栀一一回答,得到了这个在法院工作的父亲的判断:“你进入省队没问题。”
语气是笃定的,仿佛好的结果是理所当然,林栀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父亲这种毫不怀疑的自信,有时候比质疑更让人疲惫——因为他根本不会去设想另一种可能。
“下午什么安排?”林正言又问。
“练琴,然后……继续改材料。”林栀说,没提和谢予安的约定,向来父亲也是不想让她和谢予安一起的
“嗯。”林正言擦了擦嘴,“艺术节快了吧?曲子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,在练《钟》。”
“李斯特的?”林正言点点头,“难度不小,不过也好,能体现水平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别花太多时间,分清主次。”
又是这句。林栀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:“我知道。”
吃完饭,林正言进了书房,林栀收拾好餐桌,把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,微凉的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植物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