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她看着自己画作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被懂得的亮光,也记得她环住他腰时,隔着衣物传来的、细微的依赖。
那种感觉,比在这种地方伪装要真实得多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怎么了?”秦屿察觉到他的异常。
“没什么。”谢予安站起身,“走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嗯,闷。”
他拎起那个看起来总是鼓鼓囊囊、沾着颜料的帆布包,没跟其他人打招呼,径直离开了画室。
夜晚的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些许画室里沉闷的气息。他跨上机车,却没有立刻发动,只是看着街灯下川流不息的车流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知道林栀今天去见那个什么教授了,他能想象到她会面临怎样的场面,会如何完美地应对,然后独自消化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。
他甚至能猜到,她此刻大概正坐在书桌前,对着那些厚厚的习题集,试图用努力来安抚内心的迷茫。
他想做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,他连自己的战场都打得一塌糊涂。
回到家中,机车压抑的吼叫在寂静的别墅群中显得格外刺耳,果然,一进门,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坐在餐桌上其乐融融的吃着饭,看见他进来,也只是极淡的瞥了他一眼。
谢予安的父亲谢敬渊放下筷子,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:“又去哪儿野了?这个点才回来。”
谢予安没理会,径直走向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,仰头灌了大半瓶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烦躁。
“予安,明天下午有个重要的家庭聚会,你哥刚拿了设计金奖,亲戚们都要来道贺,你不许迟到,也不许穿得吊儿郎当的。”母亲许蔚的声音随后传来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谢予安靠在厨房门框上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讽的笑:“知道了,给我们的大功臣当陪衬嘛。”
“谢予安!”谢敬渊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就不能学学你哥?稳重一点,懂点事!整天就知道鬼混,画画能当饭吃吗?我看你那画室迟早得关门!”
喷火龙形态出现了。
许蔚也是满脸不赞成,似乎对于谢予安挑战他们的权威而感到冒犯。
“爸!”一直沉默的谢予衡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,“吃饭呢。”他看向谢予安,眼神复杂,“予安,爸妈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谢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把你们的期望强加在我身上,就是为我好?让我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,就是懂事?”他深吸一口气,将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,重重地把瓶子放在吧台上,“聚会我会去,行了吧?”
说完,他不再看餐桌上僵住的三人,转身上了楼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房门。
房间里一片狼藉,画架、颜料、散落的画纸随处可见,空气中混杂着颜料和灰尘的味道。他把自己摔在床上,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隔绝楼下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和父亲的呵斥。
凭什么?凭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?凭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?
他猛地从床上坐起,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书桌角落里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上。他走过去,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,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,只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,和一支磨得有些掉漆的画笔。照片上是年幼的他和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,那是他过世的外婆。是外婆,在他第一次拿起画笔涂鸦时,没有斥责他弄脏了墙壁,而是笑着夸他有天赋,给他买了第一套真正的画具。
外婆说,予安,画画是很美好的事情,能画出心里的光。
心里的光……谢予安摩挲着那支旧画笔,指尖微微颤抖,他心里的光,还在吗?还是已经快要被这些日复一日的压抑和争吵磨灭了?
他想起林栀,想起她在山坡上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谢谢”时认真的模样,想起她看着那幅画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如同星火般的光芒。
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的画是有意义的。至少,有人能看懂他藏在画里的情绪,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暖意。
他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交替闪现着林栀的笑脸和家里压抑的气氛。他和她,似乎都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,挣扎着,渴望着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也许,只有在彼此身边的时候,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枷锁,感受到片刻的自由和真实吧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,洒在地板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少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躺在床上,谢予安将大脑放空,但母亲的话和父亲的责备却始终盘旋在脑中不肯散去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