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假期的第三天,林栀在一种混合着紧张与例行公事的平静中度过。
书桌上摊开着从网络上能找到的、关于B大法学院李教授的所有公开信息——研究方向、代表性论文,甚至播放着一些公开讲座的视频片段。她像一个即将踏上陌生战场的士兵,仔细研究着地图和对手的情报,尽管这场“战役”并非她所愿。
沈若细心地帮她挑选了得体的衣服——一件浅色的衬衫搭配米色休闲长裤,既不会太过学生气,也不显得刻意成熟。
“放松点,小栀,”沈若整理着她的衣领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,“李教授是法学界的权威,能和他交流是你的机会,好好表现,多听,多思考。”
林正言则在一旁补充着注意事项,从交谈礼仪到可能涉及的专业话题切入点。
林栀安静地听着,点头,将那些叮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,像是一件被精心擦拭、准备展出的瓷器,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瑕。
晚餐订在一家格调雅致的中式餐厅包间。
李教授是位年过半百、气质儒雅的学者,镜片后的目光敏锐而温和。席间的谈话主要在林正言、沈若和李教授之间进行,话题从宏观的法治建设延伸到法学教育的前沿动态。
林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李教授将话题引向她时,才谨慎地开口。
她运用提前准备好的知识,结合自己的理解,回答得条理清晰,逻辑分明,引用的案例也恰到好处。
“林栀同学的基础很扎实,思维也很敏锐,”李教授赞许地点点头,看向林正言和沈若,“看来是得了你们的真传啊。”
林正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沈若也谦逊地回应着,语气中不乏自豪。
林栀垂下眼睫,用筷子轻轻拨动着碗里的米饭。
得到权威的肯定,本该是高兴的事,可她却品咂出一种淡淡的苦涩,这种肯定,是基于她对父母设定路径的遵循和努力,而非她内心真正的渴望。
她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,完美地扮演着“林正言和沈若的优秀女儿”这个角色。
李教授似乎看出了些什么,温和地问:“林栀,你自己对法学感兴趣吗?未来有没有考虑过具体的专业方向?”
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林正言和沈若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。
林栀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,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,真实的答案在心底叫嚣——不,我不确定,我甚至感到窒息。
但那个答案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幼苗,无法破土而出。
她抬起眼,迎上李教授探询的目光,以及父母隐含期待的眼神,深吸一口气,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:“我觉得法学很有魅力,特别是国际法领域,涉及到不同法律体系的碰撞与融合,很有挑战性。”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说辞,符合父母期望,也显得有见地。
李教授笑了笑,没再追问,转而聊起了其他。
晚餐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,回家的车上,林正言和沈若对今晚的表现都很满意,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和憧憬。
林栀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霓虹灯影,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。刚才那番对话,耗尽了她的心神,她成功地维持了“优等生”的面具,却离真实的自己又远了一步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画室里,灯火通明,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。
谢予安坐在角落的画架前,姿态松散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,在纸上漫不经心地涂抹着。画室里还有几个学生,有的在练习静物素描,有的在画水彩,低声交谈着。
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,带着一阵清冽的气息。来人身材高挑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,气质干净,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。
“哟,谢大画家,今天又在‘创作’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呢?”秦屿探头看了一眼谢予安的画板,语气调侃。
画板上,原本可以勾勒出精准结构的线条被故意打乱,明暗关系混乱不堪,构图也显得幼稚笨拙,像是不懂绘画的人随手涂鸦,与他藏在素描本里那些充满灵性和力量的设计图,判若云泥。
谢予安头也没抬,懒洋洋地回应:“随便画画。”
秦屿轻笑一声,靠回自己的椅背,拿起自己的速写本——上面是精准流畅的人体结构练习:“又在乱画?累不累啊你。”
谢予安笔下未停,依旧涂抹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,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到安全,才能维持住那个“叛逆差生”的表象,隔绝掉来自家庭那些令人窒息的控制和期望。
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或者面对那个叫林栀的姑娘时,他才会偶尔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光芒。
“你家老爷子最近没催你?”秦屿一边画一边闲聊,“听说你哥又拿了个什么奖?”
谢予安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:“嗯。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秦屿是他少数能说得上话的朋友,初中就认识,和他一样走上了美术艺术生这条道路。关键是秦屿眼神格外好使,总能看出藏在杂乱线条下的真实,也总是跟得上谢予安跳脱得思维,是而经常以此事来调侃。
两人在美术上都有着极高的天赋,但一个人“资质平平”,另一个人却天赋异禀,倒也成了画室里诡异的组合。
“没意思。”谢予安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刻意的“糟糕”线条也变得索然无味,他放下炭笔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西山那片金色的梧桐,还有那个坐在石头上,安静看书的纤细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