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比客厅更冷。
一整面墙的书架,深色实木书桌,皮质座椅,落地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赵坤泽走到书桌前,从上面拿起一份文件夹,递给她。
“看看。”
时钰看着那份文件夹,苦笑了一下。
没接。
“不是那份。”他说,“重新修订了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接过。
翻开。
第一页,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。她快速扫过那些修订处——
比之前那份更对她有利。很多。
赵家每年需向时氏指定公益项目注资不低于八位数。赵家旁系亲属与她接触的次数被严格限制,超过需经她本人同意。甚至有一条:婚后她可保留全部个人资产及名下公司独立运营权,赵家不得干涉。
她合上文件夹,抬头看他。
“又是结婚。”她笑了一下,有点无奈,有点嘲讽,“你真有够好笑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还不满意吗?”他的声音很稳,但仔细听,有一点点不自然,“还是可以改,改到你满意为止。还是说……你觉得我年龄大?或者,嫌弃赵家旁支太乱?这个你不用担心,一年不会让你跟他们见面超过三次,可以写在合同里。还是说……”
“停。”她把文件夹塞回他手里,“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不像他,“给我个理由。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时钰回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浅色的瞳孔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掌控,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第一次见面,我就说过理由了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没松。
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我还真想问问你。这两个多月你所做的一切——每天的午饭、去医院陪我看病、墓园跑来陪我哭——只是因为我是‘合适的结婚伙伴’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继续:“天天只知道拿个破合同,见面就跟我说结婚。
不结婚耽误你做首富吗?
如果你不想结婚,任何人都逼不了你,不是吗?
为什么非得是我?你想过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,让我说完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却不像在发火,更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没机会说的事,“我说过,我的婚姻需要爱。你知道什么是喜欢?什么是爱吗?你连喜欢我都没说过。”
他看着她,喉结微微滚动。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涩,有点磕巴,“我、我应该是喜欢你的。不然,不会一定要跟你结婚的。”
时钰愣住了。
他站在她面前,那个从来从容不迫、掌控一切的男人,此刻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慌乱。他把“喜欢”两个字说得很蹩脚,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。
她忽然想笑。
不是嘲笑。是那种——终于读懂了什么的、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。
她看着他,耐心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
“赵坤泽,你现在这个样子——就是喜欢我。对我一切的好,都是因为,你喜欢我。知道了吗?”
他认真地看着她,像在记笔记: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她又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知道,按照规律,是要先恋爱,再结婚的吗?”
他眉头微微皱起:“谁定的规矩?”
时钰翻了个白眼。
赵坤泽看着那个白眼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每一寸都顺眼得不像话。
不是那种“长得好看”的顺眼——她翻白眼的样子,眉梢微微扬起,睫毛垂下来又掀上去,眼角眉梢全是生动的嫌弃。他从没见过谁翻白眼翻得这么……好看。比平时端庄的样子好看,比礼貌微笑的样子好看,比任何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都好看。
刚才教育他的时候也是。头微微仰着,倔强,理直气壮,低侧马尾绑在左边,生气时不自觉地一歪头,马尾跟着一晃,丝带在肩头轻轻扫过去。他看着她晃动的发梢,忽然有点走神——那条丝带是怎么系上去的,怎么每一下晃动都像在挠什么。
可爱。
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活了三十几年,从没用这个词形容过任何人。但此刻看着她翻白眼、瞪人、教育他,每一帧都……可爱。
“你管谁定的。”她瞪他,“能不能抓重点?”
他立刻点头:“好好好。那我俩先谈恋爱,结婚以后再说。”
她瞪大眼睛:“谁答应跟你谈恋爱了!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?凭什么?”
“那你说,”他看着她,语气很认真,“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。我来执行。”
她愣了愣。
这人——
看似退步妥协,实则步步紧逼。
好气人!
她忽然握住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,低头,使了点劲,咬在他小臂上。
咬完,她看着他手臂上浅浅的牙印,又用手擦了擦——擦完自己口水,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亲昵,赶紧收回手。
“你得追我,追我,懂不?”她扬起下巴,语气凶巴巴的,但耳根已经红了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。
她瞪他——就一个字?
他又赶紧补充,语气诚恳得像在承诺什么重要项目:“好好好。”
时钰被他这副“认真执行任务”的样子噎得没脾气。
“哼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我要回家。让你司机送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瞪他一眼。
木头!让你送你就送?让你追我得追到什么时候?
他察觉她的目光,实在没忍住,伸手摸了摸她的马尾。
其实今天第一眼看到,他就想摸了。那条丝带垂下来,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,晃得人心烦意乱。此刻终于碰到——比他想的软,发丝滑过指腹,像碰一碰光里浮动的柳絮,不敢用力,怕碰散了。
他动作很轻,只是用指腹顺着发梢往下滑了一寸:“为什么又瞪我?”
她拍开他的手:“起开。烦你。走了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。
“我有个国际会议,”他忽然开口,“不然我肯定送你。”
她脚步没停,背对着他摆了摆手: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“等我追你。”
“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