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流找到出口，
争先恐后外涌。
“可是我好讨厌这个世界。明明那么好的人，凭什么要受那么多苦？凭什么好人要摔得那么惨，坏人还能风风光光活这么多年？”
“我以为成功之后我会开心的。可我没有。心里空落落的，干什么都不舒服……”
她越说越快，越说越急，像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我这几天……吃饭也吃不下，睡觉也睡不踏实，看什么都不顺眼，跟我哥说话也凶他……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……”
最后一句，声音陡然低下去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我好累。”
她没有力气了。
她把所有的力气用来哭出声。
不再是方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，是真的哭。委屈、疲惫、这些年不敢在人前流露的脆弱，一股脑地往外倾泻。她抓着他衬衫两侧的布料，指节攥得生疼，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赵坤泽一动不动地抱着她。
他感觉到胸口的衬衫湿了一小片，带着她的体温，凉下去，又被新涌出的泪水浸得更湿。她的眼泪像砸在他心口，一颗一颗，又烫又沉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无法让薛芳竹少坐一天牢，无法让郑知雪的父亲活过来，无法抹去这八年里她独自扛起的所有重量。他甚至无法让此刻的她不难过。
这世上有些事，是没办法预防的，也是没办法解决的。我们只能承受它，和它带来的所有伤痛。
他从未像此刻这样，感到如此无力。
他只能抱着她。收紧手臂，再收紧一点。让她知道有人在接着她。
很久之后，她的哭声渐渐小了。
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，大口呼吸。她感觉到他衬衫的面料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，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熨过来，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把他胸口浸湿了一大片。
怎么办。
这个念头模模糊糊浮上来。
没忍住。还是没忍住。
昨天刚说过要做坏人、要躲他、要划清界限，今天就抱着人家哭成这样。
自己可真烦人。
她抬起手，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，声音闷在他胸口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：
“……我好了。”
他没松手。
她轻轻挣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真的好了。”
他还是没松手。
时钰只好自己从他怀里退出来，低着头，不去看他。她抬手擦脸上还没干的泪痕，越擦越乱，指腹上全是湿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鼓起勇气抬头——
然后，她怔住了。
赵坤泽的左脸颊上，有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从眼尾延伸下来，在下颌边缘凝成一滴，将落未落。
时钰看着那滴眼泪，整个人像被定住。
呼吸可闻的距离。她在他浅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——眼眶通红，头发凌乱，狼狈至极。可她顾不上这些。
她只是看着那滴眼泪。
这一刻，她无比清晰地知道——
赵坤泽也喜欢她。
这个张口闭口只会说“结婚”、把婚姻当商业合作、把合适挂在嘴边的男人，是喜欢她的。
只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这是喜欢。
就如同赵坤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一样。
昨晚从酒吧离开，被送回家，脑子里已没有烦闷，没有愤怒，只剩她打电话时说“墓园”两个字时微微蹙起的眉。还有那天峰会，她一个人站在外廊的背影。
他从来不屑于察言观色。
那些人不值得他浪费精力。
可她的情绪，他总是能清晰地察觉到。
好像从第一次见面起，那盘棋，那局对峙，她落子的那一刻，他就在感知了。
他也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。
事情跟他没有关系。郑家的冤屈不是他的，八年的隐忍不是他的，此刻她所有的难过都不是他的。他不过是个旁观者，甚至一度是被她利用的那枚棋子。
可他站在这里，看着她哭，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。
那滴眼泪是怎么滑下来的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两人对视。
想说什么，都说不出来。
时钰先开口，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，语气却极力往寻常里拽：
“……有纸吗？”
赵坤泽像是回过神，转身往车里走。
“多拿点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没去够副驾的抽纸，直接把整个纸巾盒捧出来。
纯皮革的方盒，深灰色，平时放在后座扶手箱。此刻被他托在掌心里，双手举着。
时钰抽出一张纸，背过身去，狠狠擤了一下鼻子。
赵坤泽就站在她身后，双手举着纸巾盒，一动不动。
画面安静了三秒。
她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旁边，那个高大的男人举着个纸巾盒的样子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她咳了两声，转回来，指了指自己的左脸，示意他：
“你要不也擦擦？”
赵坤泽抬手摸了一下脸颊，指尖触到那点微凉的湿意。
“……没事。干了。”
时钰看着他脸上那一丁点将干未干的水痕，鬼使神差地，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新纸。
她抬手，在他左脸颊上轻轻擦了两下。
动作很轻。
擦完，她看着他的脸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，又尴尬地收回来。
赵坤泽没动，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移开视线。
“郑知雪应该快出来了。你可以缓一缓。一会儿去哪，我送你们。”
时钰把纸巾攥在手心里，揉成一团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又这样。”
她垂着眼睛，声音很小，没什么底气：
“……那不是你自己找上来的吗？”
他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，看着她手里那团揉烂的纸巾，看着她方才哭红的鼻尖。
“地址。”
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一会儿发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