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墓园,松柏静立。
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,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,温和,不烫人。风很轻,吹过时只有树梢极细微的沙沙声,像怕惊扰什么。
时锋把车停稳,没熄火。他握着方向盘,回头看向后座的时钰和郑知雪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郑知雪脸上,停了一瞬。那眼神里有一点沉,一点欲言又止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最后都咽回去了。
时钰瞥见他那副模样,忍不住开口:“怎么?舍不得人?”
语气故意放得很轻快。
时锋没理她,又看了郑知雪一眼。
郑知雪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平静:“别担心,有时钰陪我。”
时锋沉默两秒,松开方向盘。
“好。那我回公司了。”
“你去忙吧。”
“哥,你该干嘛干嘛去吧。一会我俩要去护理头发、好好shopping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下车。
郑知雪手里握着一瓶白酒。瓶身很老,商标边缘泛黄,是她父亲生前最爱喝的那款,早已停产。这瓶是她托人找了很久才找到的。
两人并肩站在墓园门口,时钰转向她:“去吧,跟爸爸好好聊聊。”
郑知雪握紧瓶身,点了点头。
“我在外面等你,不着急。”
郑知雪刚想说“我不会太久”,话音未落,一辆黑色帕加尼缓缓停在她们身侧。
引擎声熄得很轻。
车门推开。
赵坤泽下车,抬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。风从敞开的衣襟灌进去,将衣摆微微吹起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。他站在五月的阳光里,黑色西装,眉目沉静。
“路过。”
他开口,语气平淡。
目光越过郑知雪,落在时钰脸上,不禁心中自嘲:我骨头还挺贱的。
昨晚从酒吧出来,代驾把他送回家。回来的路上,他已不再烦闷,满脑子只有她。她打电话时说“墓园”两个字,眉微微蹙着。她在峰会那次,一个人站在外廊,背挺得很直,但透着茫然。还有,她说“我是坏人,答应过你不躲你,现在要食言了”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难过。
所以他让秘书查了郑知雪父亲墓地的位置。
郑知雪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时钰脸上。她看得出来,这个人是特意来的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她对时钰说。
时钰的目光还落在郑知雪身上,仿佛没看见来的人:“嗯。去吧。”
郑知雪转身,沿着石阶走进去。她的背影很直,握着酒瓶的手很稳。
时钰站在原地,目送她,直到那抹身影被松柏掩去。
然后她转向赵坤泽。
脸上那点方才对郑知雪刻意撑起的轻快,一点点褪干净。她看着他,眼神很静,静得像此刻墓园里筛过松针的天光。
他先开口。
“怕你难过。”
四个字。
时钰站在原地,没动。
那声音不高,甚至很平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可落进耳朵里,她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是弦。
是一根她从不知道自己绷了多久的弦,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枝头的鸟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风穿过松枝,穿过两个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啊?”
话出口,连自己都没察觉尾音在抖。
我话都说得那么绝了?
赵坤泽看着她。
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锐利,没有逗弄,只是很安静地落在她脸上。
“真的。只是。怕你难过。”
一句一顿。不像解释,像剖白。
时钰的眼眶,毫无预兆地红了。
她不想哭的。
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想。她是时钰,是时家的二小姐,是那个在拍卖会上主动退让、在谈判桌上不卑不亢、在哥哥情绪崩溃时还能稳稳接住他的时钰。
她从不在人前示弱。
可此刻这个人站在这里,说只是怕她难过——
针一样,轻轻戳破了她鼓了太久的气球。
没有巨响,只有无声的、溃不成军的塌陷。
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。
“薛阿姨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破碎,“她对我那么好。小时候我被老师批评,我妈不在,是她去学校领我。她说,我的画只有我能定义,别人的目光不重要……”
她抬手抹眼泪,越抹越多。
“我、我那时候才九岁,我听不懂那么深的话,但我知道她是在教我……教我一个人的价值,是由自己定的,不是别人说了算。”
“后来她出事了,知知一夜之间变得更不爱说话了。我想做个好姐姐,我想告诉她没事的,有我在……可我那时候也才十几岁,我不知道该怎么做……最好的朋友,突然就变成了要护着的家人。”
“我以为我把她护好了。我考最好的大学、进公司、赚钱、帮她把郑家能救回来的都救回来……我以为我做到了。”
眼泪还在流,但她不再抬手去擦,就那么任由它淌过脸颊,滴在墓园的石板路上。
她抬着双眼,妄图让眼泪慢点流下。
赵坤泽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或者说,他看着此刻时钰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,一时动弹不得。
他见过很多人哭。
谈判桌上对手被逼到绝境时红了眼眶,家族里那些远亲为了利益在他面前涕泗横流。
他从不觉得哭有什么意义。
解决问题不需要眼泪,弱者才用泪水示弱。
可此刻她站在这里,在他面前,毫无防备地、彻底地哭泣。
墓园里多了一棵被雨打湿、却还硬撑着不肯弯折的树。
他不想让她哭。
不是觉得哭没用。是她哭得太伤心了。
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,如此清晰地意识到——她的难过,比任何事都让他难以忍受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安慰的话不太擅长。承诺的话她不会信。
三十几年,他只学会了用筹码、用合作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去交换想要的结果。
可她要的好像不是这些。
他依照本能,上前一步,抬起双臂——
把她抱进怀里。
动作很轻,甚至有些无措。他从没做过这种事,怕太用力会弄疼她,又怕不够用力接不住她。
他敞开的西装外套像两扇门,合拢时将她整个人包了进去。
时钰没有推开他。
她僵了一瞬。然后,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地方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在他怀里,她的语序开始乱,句子和句子挤在一起。
淤泥堵塞太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