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道尽头的缓冲区,帕加尼像一匹终于被勒住的烈马,停在暮光收敛的天际线下。
赵坤泽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椅背里,掌心还残留着方向盘传来的震颤。最后一圈的G值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座椅上,那种需要全力对抗、稍有不慎便会失控的压迫感,是这世上少数几件能让他感到真实活着的事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夕阳烧成橘红的云。
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。引擎怠速的低沉嗡鸣像某种耐心的等待。
他没有抽烟的习惯,不酗酒,不赌牌桌。唯一称得上“发泄”的,就是这种与机械博弈的、绝对孤独的运动——也正因此,和谢之筠成了朋友。
可今天,他把车开到极限,也依旧没有一点作用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,他摸出手机,滑到一个号码,按下拨出。
响了三声,对面接起来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受宠若惊和欠揍:
“呦呵——”
谢之筠把尾音拖得老长,显然正闲得发慌: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明天世界末日?咱们赵大忙人居然有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?”
赵坤泽没接他这茬,直奔主题:“我记得你之前让我和你合资了一个酒吧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“嗯。”谢之筠的声音收了那点吊儿郎当,带上几分正经,“咋啦?合伙人要来视察工作?”
“位置发我。”
谢之筠没问为什么心血来潮。几秒后,一条定位跳进赵坤泽手机。
【望欲酒吧·洪衡区工体西路25号】
赵坤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。
“谁起的名?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谢之筠在那头“嘿”地笑了一声,带着点自鸣得意:“我啊。怎么样?欲望反过来是望着欲。望着,但得不到,才更吸引人,才够欲。”语气在邀功但是在赵坤泽听来十分欠揍,“我是不是天才?”
赵坤泽沉默良久,久到谢之筠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声极低的、意味不明的轻嗤:
“嗯。天才。”
谢之筠握着手机,敏锐地捕捉到那声轻嗤里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惯常的冷淡。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近乎疲惫的平和。
他心里警铃大作。
谢之筠当机立断:“那什么,你要来酒吧,我这就给你安排。”
“挂了。”
电话利落收线。谢之筠对着屏幕长出一口气。
晚上九点整,望欲酒吧。
赵坤泽把车停在正对门的路边,没有熄火。他没有立刻下车,只是靠在驾驶座里,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块暗红色的霓虹招牌。
来时他没有关窗。夜风灌了一路,冷冽、干燥,像钝刀刮过面颊。他以为这能让他清醒一点。
此刻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拢去,露出完整的额际,眉骨毫无遮挡地压下来。那双浅色的瞳孔,此刻却沾着一层薄薄的混沌,像深冬湖面蒙了雾,看不透底,也映不出光。
片刻后,他推门下车。
黑色皮质夹克在夜风里微微扬起下摆,肩线凌厉,收腰利落。他倚在引擎盖边,长腿微曲,掌心撑在微凉的车身上,整个人卸了那股惯常的绷劲,沉沉的。
工体西路车流不息,行人从酒吧门口经过,频频侧目,甚至有人走出几步还回头。
他浑然不觉。或者说,从不在意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块招牌。
望欲。
好一个“望”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。
“不好意思,赵先生,我的婚姻需要爱。”
“赵坤泽,你是故意的。”
“走吧,赵老板,本姑娘今天带你见见世面。”
“生日礼物,我很喜欢。”
“做项目还得准备Plan B呢!我总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吧!”
“爱本身就很复杂,哪有什么绝对纯粹的呢?”
“我是坏人,答应过不躲你,现在要食言了。”
门从酒吧里面被推开。
谢之筠披着件薄风衣走出来,下摆被夜风撩起一角。他看了眼倚在车边的赵坤泽,又看了眼头顶那块暗红的招牌,极轻地嘀咕了一声:“这名字到底哪惹着他了?开三年多,这时候来挑刺?”
赵坤泽没听清,也不打算问。
谢之筠走近两步:“怎么不进去?”
赵坤泽没回答。
谢之筠不再问。他抬手,拍了拍赵坤泽的小臂,那动作轻得像掸灰。
“进去吧。”
包厢在走廊尽头,不对外营业,是谢之筠留给自己人的地盘。赵坤泽在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,长腿随意交叠,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霓虹染成暧昧紫色的夜空。
谢之筠在他斜对面坐下,从恒温柜里取出几瓶酒,一边醒酒一边没话找话:“玩点什么?我叫几个熟人来?或者——下点注?”
“人多,烦。”
谢之筠手一顿,难得没回嘴。他把醒酒器推到赵坤泽手边,语气放平了些:“那你来干坐着?”
赵坤泽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看他一眼:“我来酒吧,不喝酒?”
谢之筠被堵得没脾气,反倒气笑了。他没再多问,专心侍弄那几瓶酒。
第一杯递过来的时候,他简短介绍:“美国加州纳帕谷,赤霞珠,2020年份,最优质的一批。酒庄主自己酿的,产量不到三百瓶。很烈,很上头。”
赵坤泽接过来,没喝,只是对着光看。酒液是深沉的宝石红,边缘透出一丝陈年才有的砖红色泽。
他凑近杯口,轻嗅。
黑醋栗,雪松,还有一线极淡的紫罗兰。
入喉。
单宁厚重如粗粝的砂纸,瞬间铺满整个舌面。随后是汹涌的果味炸开,黑樱桃、李子干,裹挟着香草与烘烤橡木的温暖气息。灼烧感从喉咙深处漫上来,却不呛,像深冬壁炉里的火,从内向外烘着。
他放下杯子,声音平稳:“还行。”
谢之筠挑眉。他知道“还行”从他嘴里说出来,已是相当不低的评价。他没停,接着开了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他太清楚赵坤泽的舌头——这人什么好东西都喝过,波尔多五大庄、勃艮第特级园、意大利传奇年份,闭着眼睛都能辨出产区。所以今天他压根没往“经典”那条路上走,专挑那些有脾气的、不按常理出牌的。
意大利巴罗洛,陈年十五年以上。别人喝它要的是玫瑰与焦油的磅礴,这支却把那股野性压进后段,入口是沉的,等你以为它驯顺了,才从喉咙深处漫出一缕近乎刺痛的矿物感。
智利佳美娜,本该是青椒与黑莓的直白奔放,这支却在中段硬生生拐了个弯,余韵带了烟熏——不是橡木桶给的那种温驯的烟熏,是野火过境后烧不尽的气息。
赵坤泽都尝了,逐一放下。
“怎么样?”谢之筠靠在吧台边,“我全球各地的成果。”
“凑合。”赵坤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都有巧思,不够极致。”
谢之筠“啧”了一声,并不意外。他向后招了招手,对着门外扬声道:“看来今天不请压箱底的,伺候不了您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
一个男人走进来,身形颀长,穿着调酒师惯有的黑色马甲与白衬衫。左眉有道整齐的断口,像利刃切开后愈合的旧痕,却不显凶悍,反倒给那张年轻的脸添了几分沉静的故事感。五官轮廓很深,瞳色泛着点灰,像是混血。
赵坤泽抬眸,对上那双有故事的眼睛。
“Mr.goal。”谢之筠介绍。
“您好。”调酒师微微欠身。
赵坤泽眉梢微动:“纯中国人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名字有什么意思?”
Mr.goal唇角勾起一点弧度,没接这句关于名字的追问,只道:“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而已。”
谢之筠适时补充:“我三顾茅庐请来的。他调酒,有个规矩——”
“你说故事,我调酒。”Mr.goal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,“我的目标,是调出一款酒,完美诠释顾客在自己的故事里尚未发觉的感受。”
赵坤泽的视线在他眉间那道断口上停了半秒。
有点意思。
谢之筠察言观色,适时开口:“怎么样?值不值得我三顾茅庐?”
“值不值得,”赵坤泽收回目光,“要真喝到才知道。”
Mr.goal看向赵坤泽:“您有故事吗?”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谢之筠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他认识赵坤泽二十年,从没见这人跟任何人“讲自己的故事”。他甚至不确定赵坤泽有没有所谓“故事”可讲。
但赵坤泽没有拒绝。
他只是沉默着,像在衡量什么。良久,他微微颔首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请。”
“但,我不讲故事。”
Mr.goal没有急着动。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刚才那支赤霞珠,在赵坤泽斜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,姿态松弛,像聊家常一般开口:
“您觉得,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贵?”
赵坤泽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太新鲜了。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。他生在赵家,从有记忆起,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过。财富、地位、权力——他从不觉得“贵”是需要考虑的事。
可几乎是瞬间,另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现。
那是时钰的声音,在那个阳光铺满的午后,她对着那枚玉镯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主要你送到我心坎上了。”
她还说:“因为我的喜欢,它才有价值。”
“……玉。”赵坤泽开口。
Mr.goal眉尾轻轻一挑,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说?”
赵坤泽摇了摇头。
他无法解释。无法解释那个女孩接过玉镯时眼里骤然亮起的光,无法解释自己那一刻心底漫上的陌生满足。那是他三十余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体验——赠予所得之喜,竟远超获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