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、自嘲般的弧度。没说话。
谢之筠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。
玉。钰。欲。
他看看赵坤泽难得一见的涩然神情,再看看窗外那块暗红的霓虹招牌,电光石火间,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。
望欲。望钰。
望向那块玉。
望向那个人。
谢之筠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。震惊、恍然,以及一种微妙的、想笑又不敢笑的荒诞感。他认识赵坤泽二十年,从没见这人这副模样。那个永远掌控全场、永远游刃有余的赵坤泽,此刻竟因一个谐音梗,更加烦闷。
他不知道该同情好友,还是该佩服自己当初起名时的神来之笔。
“人间的游戏,”Mr.goal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“钱、权、势,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吗?”
赵坤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过喉咙,他放下杯子,才笃定地开口:“能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不是陈述观点,是陈述事实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赵坤泽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理所当然的自信:“我有脑子,也有运气。所以我才拥有你说的那些东西。”
言下之意——
能解决任何问题,从来不是因为钱、权、势本身有多大的力量。
是因为先有他,才有了这些能解决问题的筹码。
Mr.goal静静看了他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起身走回吧台。
谢之筠给三人都续上红酒。没人开口。只有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的脆响。
八分钟。
Mr.goal端着一杯酒走回来,放在赵坤泽面前。
酒杯是普通的古典杯,杯壁沁出一层细密的冷凝水雾。酒液呈现一种极浅的琥珀色,近乎透明,表面浮着细碎的冰屑,像初冬湖面第一层薄冰。
没有任何装饰。连柠檬皮都没放。
看起来,平淡无奇。
“请。”Mr.goal后退半步,“最好入口停留五秒,再咽入喉咙。”
赵坤泽低头看着那杯酒。
他拿起,靠近唇边。
酒入口。
第一秒,是醇厚的。非常醇厚,像被封存多年的橡木桶陈酿,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。不是纳帕谷赤霞珠那种上来就烈的“占领”,而是“包容”——包纳万物,绝对自信,像在告诉你:无论你带着什么来,我都能接住。
他品出了酒体深处隐匿的味道。
雅文邑作底,下雅当地产区,十五年以上的陈年白兰地才有这般驯顺的绵长。一缕极淡的烟熏味,不是泥煤,是苹果木冷熏后特有的甜香。还有一丝他分辨了半天的清冽尾韵,像山涧融雪。
他含住那口酒,没有咽。
第四秒。
第五秒。
吞咽。
被口腔加热过的酒液滚过喉咙的瞬间,像有什么在内部炸开。
是失控。
那股被他稳稳托住五秒的醇厚,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束缚。酒液化作无数细小的锋芒,从喉咙深处向上冲涌,直抵耳膜,再至颅顶。不是痛,是某种接近危险的锋利感,像在悬崖边踩空的那一瞬。
然后是胃。
灼烧感从胃袋慢慢漾开,不是攻击性的烧灼,是温热的、持续浸润的暖意。不难受。甚至有种令人上瘾的沉溺感。像明知不该靠近,却还是伸出手去触碰火焰的余温。
赵坤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全尝出来了。
白兰地——雅文邑,十五年,下雅当产区的李子干与焦糖气息他绝不认错。
苹果木烟熏——量极轻,几乎被主调淹没,只在回甘时泄露一丝痕迹。
葛缕子——北欧烈酒里才用的香料,微苦,却奇异地中和了白兰地的甜腻,带来那股清冽如融雪的尾韵。
以及,最隐秘的那一味。
黑巧克力。百分百的纯黑巧,无糖,只取其烘烤后的木质苦香。
传说中,那是爱神阿佛洛狄忒最偏爱的香气。
“很有层次。”赵坤泽放下酒杯,声音低缓,“有种……失控感。”
Mr.goal看着他:“陌生?”
赵坤泽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笑了一下。很轻,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。
“三个月前也许会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现在,还有点习惯了。”
Mr.goal注视着他,没有再问。
包厢里很安静。谢之筠靠在吧台边,手里的红酒半天没动。他看看赵坤泽,又看看那杯已经空了一半的酒,难得没有说话。
赵坤泽又喝了一口。
这一次他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更久,像要把那层“失控感”一点一点拆解、咀嚼、消化。
彻底咽下后,他问:
“葛缕子,为什么放这个?”
Mr.goal擦拭着手中的古典杯,头也没抬:“因为你的故事里,有苦味。”
赵坤泽没说话。
“不是负面的苦。”Mr.goal顿了顿,“是清醒的苦。明知道靠近会灼伤,还是选择靠近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杯沿。
“或者说,您自信于可以掌握失控——所以您选择靠近。”
赵坤泽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Mr.goal把那支擦拭干净的杯子放回酒柜,转过身来,第一次直视赵坤泽的眼睛。
“这杯酒,我放了三样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雅文邑,代表时间沉淀出的实力和底气。它的醇厚能托住你,让你相信自己可以掌握全局。这是你选择靠近的底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葛缕子,代表清醒。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失控,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失序,清醒地……不做任何抵抗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赵坤泽握着酒杯的手上。
“或者说,没办法抵抗。这才是真正的失控。”
赵坤泽的手指,收紧了。
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包厢。
谢之筠把视线移向窗外。他突然有点不忍心看。
不忍心看一个人沉溺于爱,还不自知。
良久,赵坤泽放下酒杯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,他停住了,没有回头,问:
“这酒叫什么名字?”
Mr.goal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,带着一点审视过后的了然。
“失序之欲。”
赵坤泽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瞬。
失序。
失控。
欲。
他没有回头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给它起个英文名。”
Mr.goal擦拭杯子的手停下来,抬眼看向那个挺拔的背影。
“你的故事,你说了算。”
赵坤泽沉默了两秒。
“Unbidden。”
不请自来。
未经召唤。
无法拒绝。
Mr.goal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赵坤泽拉开门。
“谢了。”他对着谢之筠的方向微微颔首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我先走了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。
谢之筠望着紧闭的门,好一会儿才转向吧台后的人。
“什么时候给我也调一杯?”
Mr.goal把那只用过古典杯放进清洗槽,水声哗然。
“等我不干了那天。”
谢之筠:“……”
他决定不跟恃才傲物的艺术家计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