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锋整张脸，连带着脖子耳朵都红透了，比后背的伤颜色还深。他手忙脚乱地套回衬衫，扣子都扣错了一个：“那、那你们俩今晚好好谈心吧，我……我先回去了，明天再来！”他说完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了出去，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。

时钰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，摇头叹息：“完了，我哥未来在这个家的地位，看来是一点都不剩喽。”

到了晚上，洗漱完毕，时钰和郑知雪面对面躺在卧室的床上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。

“不开心吗？”时钰侧躺着，看着郑知雪在阴影里的轮廓，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
“不。”郑知雪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，“我很开心。过一阵，妈妈就能从里面出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时钰轻轻应了一声。

“到时候我去接她。我自己去就行。”郑知雪顿了顿，“我妈妈……她好体面，我不想让她觉得难堪。”

“好。”时钰完全理解。

“你知道吗，时钰，”郑知雪平躺过来，望着天花板，声音有些飘忽，“回来这两个月，好像时间被按了加速键一样。发生了太多事。”

“是呀。”时钰附和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。

“就是……”郑知雪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这是我这辈子，过得最累的两个月。比在纽约埋头苦读、拼命工作的时候还累。心累。”

“嗯。”时钰只是听着。

“还好有你，有时锋，有干爸干妈……”郑知雪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补充道，“再勉强算上一个谢嘉朗吧。偶尔骂骂他，也挺解压的。”

时钰忍不住轻笑：“是呢，那家伙也就这点用处了。”

郑知雪的呼吸微微加重，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：“还好有你们。真的……我好谢谢你们。”这句话说出来，像打开了某个闸门。

“其实，”她继续说着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入鬓发，“就算你们不管我，也是正常的。谁有义务替别人背这么重的担子呢？”

“别瞎说。”时钰伸手，轻轻拍着她的手臂，“这话要是让谢嘉朗听到，他肯定跳起来说，‘我们可是正儿八经拜过把子的！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，谁也不能放弃谁！’”

郑知雪听着，想象着谢嘉朗可能有的反应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。她越说越激动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“嗯……那也要谢谢你们，真的……我…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。我感觉，我永远都还不清了……”说到最后，几乎是泣不成声。

时钰没再说话，只是伸出右手，轻轻将郑知雪搂进怀里。

郑知雪没有反抗，她太渴望在这样的时刻，有一个安心的拥抱了。

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她肩头，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彻底决堤，汹涌而出。她哭得浑身颤抖，上一次这样崩溃大哭，好像还是多年前在时钰的大学宿舍里。从那次之后，她几乎忘了眼泪的滋味，原来还是这么咸，这么苦涩。

郑知雪哭到有些喘不上气，断断续续地喊她：“时钰……”

“我在。”时钰的声音很稳，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。

“我……我想爸爸了。”郑知雪带着浓重的鼻音，突然说道。

时钰给她顺气的手微微一顿，静静地听着。

“我知道我不该想那个懦夫。”郑知雪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矛盾，“他害妈妈入狱，他没有保护好妈妈，顶不住债务的压力，自己就跳楼了……一了百了。他就没想过，他死了，活着的人怎么办？他老婆怎么办？他女儿怎么办？”

她的眼泪浸湿了时钰的肩膀：“我的名字还是他起的。他说，我是雪天出生的，‘雪’字正好和妈妈的‘薛’谐音，他懂她，爱她……可是呢？可是最后他还是那样……”

“这个懦夫，活着的时候，会特意飞到佛罗伦萨，就为了给妈妈买一种据说已经绝版的矿物颜料。”

“这个懦夫，会在我小时候每个生日，亲手给我做一套独一无二的、刻着我名字缩写的画笔。”

“这个懦夫，会在妈妈每次开画展前，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，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，偷偷去花店订最大束的百合。”

郑知雪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眷恋：“我对这个懦夫最后的记忆，差劲透了。他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丈夫，最差劲的父亲……可是，可是我还是恨不起来他。我一想他，全是好的。”

时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，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：“嗯。我知道的。想他是很正常的，因为他是你爸爸呀。”

郑知雪哭了一会儿，情绪似乎宣泄掉一些。她轻轻从时钰怀里退出来，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。哭得太狠，有些头晕，第一下没抽出来。她连抽了几张纸，用力擤了鼻涕，又拿了一张干净的，小心地擦了擦时钰睡衣肩头被自己弄湿的地方。

“没事儿，我不嫌弃你。”时钰说。

郑知雪发泄完，好像清醒了一些，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：“我嫌弃我自己，哭得好丑。”

“要去郑叔叔的墓地看一看吗？”时钰轻声问。

郑知雪背对着她擦脸的动作停住了。过了好几秒，她才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过几天，我把坤宇那边的项目收尾工作做完，我陪你一起去。我在墓地外等你。”时钰说。

“好。”郑知雪答应着，掀开被子下床，“陪我去洗把脸。我再给你找一套干净的睡衣换。”

“走吧。”时钰也坐起身，跟着她下了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