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我需要学金融,学管理。”时钰回答得简单直接。
“也对。”六水点头,“那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自由吗?”
时钰想了想,回答:“我拥有很多了。”
六水笑了:“也对。”
“我说真的,”时钰再次提起旧话,“来时氏吧。你擅长的领域,位置随你挑。以后你想回四川,那边的分公司可以给你管。你不是挺欣赏今天吴老板那种杀伐决断又懂得享受生活的样子吗?你也可以。”
六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:“你倒是挺信得过我。”
“嗯。”时钰点头,理由充分,“大学四年,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不是你吗?在现在这家吃人的投行,业绩年年第一的不是你吗?刚才牌桌上,把老板哄得开心,做事游刃有余的,不也是你吗?”
六水眼神微动,似乎有些触动,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语气淡了些:“你晓得的,我恨死那个地方了。”
“是吗?”时钰没再多劝,只是心里很肯定: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一个地方,又怎么会把那里的方言说得那么地道,甚至在无意识中流露?你讨厌的,或许从来不是那片土地,而是曾经在那片土地上,深深伤害过你的人吧。
六水将最后一点烟蒂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,像是要掐灭某种情绪:“说说你吧。”
“我?我挺好的呀。”时钰下意识地说。
“别装。”六水直截了当。
时钰沉默了片刻,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看着楼下渺小如玩具的车流,终于很轻地,几乎是叹息着说:“我喜欢上他了。”
六水并不惊讶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她甚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:自己还真是个预言家。
“但是,”时钰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罕见的迷茫和怯意,“我没有你勇敢。我怕受伤。”
六水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:“人啊,奇形怪状。”
明明渴望,却又畏惧;
明明动心,却又设防。
时钰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笑,是啊,人心就是这么复杂难解。
“其实,”六水忽然说,话题又跳开了,“我还挺喜欢淤青的。”
“嗯?”时钰示意她继续。
“淤青和流血破皮的伤口还不太一样。”六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片青紫,语气有些奇异,“我喜欢,轻轻按压淤青的时候,那种隐隐的、不会要人命的痛感。它就在那里,提醒你它的存在,但又不会真的让你活不下去。痛着的时候,反而觉得,自己是在真切地活着。”
时钰听着,若有所思:“那爱和淤青,还挺像的。”
六水看向她。
“都是皮下出血,却不通往外界。一定要痛出痕迹,才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‘爱’曾经来过。”时钰缓缓说道,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,“当疼痛完全消失,那份激荡的情感也似乎消耗殆尽。淤青就像是一种外在的物化,它甚至不需要创可贴,不需要过多的关注,就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,悄悄消失了。”
她看向六水,眼神清澈:“你很会爱。虽然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怪,但,真的。”
六水一直很佩服时钰这种能将抽象情感具象化的能力。
她扯了扯嘴角:“其实我应该嫉妒你的。你知道,我挺仇富的,甚至有点恨那些天生就好命、一帆风顺的人。但你,”她看着时钰,眼神复杂,“却让我恨不起来。好死不死的,我们还成为了朋友。好像那些‘好’,那些通透,那些幸运,就该落在你身上。”
时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不够分量,容易流于表面的客套,又显得是在得了便宜还卖乖。她只是安静地回望六水。
“睡觉吧。”六水伸了个懒腰,语气恢复了些许活力,“不抽了,明天我还得见客户。”
“嗯。”时钰点头。
两人回到温暖的室内,关了灯,各自躺下。
淤青最初总是以骇人的紫红色登场,宣告一次不小心的碰撞或隐秘的伤痛。随后颜色慢慢沉淀,转为青蓝或青紫,像一场发生在皮肤之下的、寂静的化学反应。在它终于决定消失之前,会褪成青绿与淡褐,完成这场无人知晓的、悄悄盛大的仪式。
那些斑驳的色彩,在人体这片最私密的画布上,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。
腿上的淤青会自己消掉的。它不需要治疗,甚至连一张创可贴都多余。就在你以为它还在那里,偶尔触碰还会隐痛的时候,某天低头一看,它已经不见了踪影。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疼痛已逝,痕迹已消,记忆犹存。
几天后,六水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,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。打开,里面是两样东西:
一包柔软的防撞桌角保护套。
和一盒印着米菲卡通图案的创可贴。
六水拿着这两样东西,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看了一会。
然后,
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了柜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