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遇酒店的VIP套房内,灯光调得温暖柔和。时钰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,斜靠在床头,随意地按着电视遥控器,频道切换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浴室的门打开,水汽氤氲中,六水裹着浴巾走出来,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。她走到行李箱里拿出睡衣,浴巾下摆随着动作上移,露出白皙小腿上几处触目的淤青,颜色深浅不一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时钰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开,落在她腿上,眉头微蹙:“腿上怎么弄的?这么多淤青。”
六水低头瞥了一眼,语气随意:“不长眼呗~家里新换了个茶几。”
“你上学的时候腿上就总青一块紫一块,”时钰想起大学时,六水也常常不小心磕碰,“人是越来越成熟了,净干小孩事儿。”
六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衣,利落地换上。然后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香烟——时钰不太懂烟,但能认出不是她大学时爱抽的那款——和一个贴着米菲贴纸的都彭朗声系列打火机。她在掌心掂了掂,看向时钰:“我去阳台抽一根。”说完,便拉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。
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,四月末的夜风最为舒适。
阳台不算大,但视野开阔。
六水倚着栏杆,手指轻轻一拨,“咔哒”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音响起,打火机窜出一簇幽蓝的火苗,点燃了香烟。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她俯瞰下去,城市璀璨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,车流如发光的河。远处高架桥上,尾灯拖曳出流动的红线。热闹是这座城市的,而此刻的安静与高处微冷的空气,是她的。她静静地看着,一口一口,将那些无形的烦闷,随着烟雾缓缓吐出。
一支烟燃尽,她刚将烟蒂按灭在便携烟灰缸里,玻璃门又被轻轻拉开。时钰也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两杯红酒,递给她一杯。
“今天谢谢你来帮忙,”时钰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,抿了一口酒,“麻将桌上,还得是你。幸好当年没白跟你学川麻。”
六水接过酒杯,暗红的液体在杯中轻晃。她尝了一口,评价道:“确实巴适,好酒。”而后才接上话头,“也谢谢你喽。那位吴老板以后重点业务从成都转到北京,我算是捡了个大客户。”
“是你自己有实力,抓住了机会。”
“是我有实力噻,”六水很坦然地承认,侧头对时钰笑了一下,眼里有真诚的感谢,“也谢谢你,给了我这张入场券。”
她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,叼在嘴上,点燃前,对时钰抬了抬下巴:“站那边去,风往那儿吹。我再抽一根,很快。”
时钰听话地挪到上风口。她看着六水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,轻声问:“最近……心情不好?”
六水吐出一口烟雾,笑了笑,那笑声有点轻,带着了然:“我就晓得瞒不过你。”
“又开始抽烟了?”时钰知道她戒过一段时间。
“没得办法。”六水简短地回答,目光投向虚无的夜空。
“还有油呢?”
“嗯。你送完我没怎么用过。总觉得用它太奢侈了。见客户的时候会用用。”
时钰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只是陪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:“说吗?”
阳台上一时只有风声。时钰也转回头,看向远处那片辉煌却冰冷的灯火。
过了好一会儿,六水的声音才夹在夜风里飘过来,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异常:“分手了。”
时钰并不太意外:“这个有六个月了?”
“五个月零六天。”六水精确地报出数字,吸了一口烟,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时钰转过头看她。烟雾缭绕中,六水微微仰着头吐烟圈的侧影,有一种不同于平日精明爽利的、近乎破碎的孤独感。
“难过吗?”时钰问。
“痛。”回答只有一个字。
时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她其实一直有些不解,或者说是好奇,好奇为什么六水能在一次次认真投入、又一次次被伤害或失望后,依然有勇气和能量,全身心地陷入下一段关系。就像飞蛾,明知火光灼热,却依然一次次振翅。
“是不是……”六水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挺看不起我的?觉得我挺没出息的?”
时钰立刻摇头,语气认真:“没有。从来没有。”她只是不知道,此刻该说什么才能恰到好处地安慰。空洞的“会好的”或“下一个更乖”,对六水而言,都是一种轻慢。她知道六水每一段感情都全情投入。
六水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抽烟。在时钰看不到的另一侧,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迅速滑落。她借着掸烟灰的动作扭过脸去,快速耸了下肩,将流到下巴上的那滴泪蹭掉,极快、极自然地抹去了那点湿痕。
“其实,”时钰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我挺羡慕你的。”
六水似乎愣了一下,转过头,脸上已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点惯常的调侃:“那快点说说,我这种倒霉蛋,有啥子值得时大小姐羡慕的嘛?”
时钰看着她,眼神真挚:“受伤,其实是一种能力。一种很强大的生命力。”
六水挑眉,又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烟雾,才示意她继续。
“并不是每个人结束一段感情,都会感受到同等程度的痛苦。”时钰慢慢组织着语言,“你更痛,恰恰是因为你付出过更多,投入得更彻底。因为你是一个更懂得如何去爱的人。因为你更勇敢,也更真诚,敢于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六水微微怔住的眼睛:“而且,每一次受伤之后,你都有能力自愈,再次站起来。这种复原力,不是谁都有的。这很了不起。”
六水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“听起来,像个屡教不改的哈儿。不过,还是谢谢你,绞尽脑汁想词儿哄我。”
“不,”时钰摇头,“你知道我的,我不说谎。”
六水当然知道,时钰从不虚言安慰,但这次话语里的重量,还是让她心头一暖。她转过头,看着夜空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能是因为,我一无所有吧。”
时钰看向她。
“从小缺爱的小孩,大概只有在拼命释放爱的时候,才能真切地感受到‘爱’这种东西的存在。”六水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有些悲凉,“听上去,挺可悲的,是吧?”
“可你一直很自由,”时钰轻声说,“你可以选择面对疼痛的方式。是沉溺,是逃避,还是像现在这样,抽着烟,说着痛,但依然站在这里。”
六水咀嚼着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她换了个话题,语气轻松了些:“你当年,怎么没去学哲学或者文学?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