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坤泽脸上的客套也随之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、山雨欲来的平静。
他转身,不等时钰发作,一步上前,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他感觉到她手腕上空荡荡的——那枚他亲自戴上去的天空蓝玉镯,不见了。
这个认知让他眸色骤然一沉,本就压抑的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,烧得更旺了些。他手上一用力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一步。
时钰没跑,甚至连挣扎都没有,只是抬起眼,直直地看向他,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怒意和一种豁出去的倔强。
司机早已将车开到了门口。赵坤泽几乎是半拽着,将她塞进了后排。时钰依然没有过多反抗,顺从地坐了进去。
因为,她在蓄力。
赵坤泽紧跟着上车,“砰”地关上车门。车内空间密闭,气压低得吓人。他抬手,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按钮,黑色的挡板缓缓升起,彻底隔绝了前方驾驶室。
“你来干嘛?”时钰率先发难,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颤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耽误你事了?”赵坤泽侧头看她,语气平静,却带着冰碴。
“你还知道?!”时钰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声音陡然提高,“我这顿饭白请了!夏家兄妹答应得那么爽快,你知道我为了等这个机会,背后做了多少准备吗?我以为至少要周旋好几轮!结果呢?你一来,全砸了!我所有的铺垫,所有的计划,都白费了!最重要的是,我的时间也很宝贵!”
“说完了?”赵坤泽等她一口气说完,才慢条斯理地问。
“没说完!”时钰气得胸口起伏,“我还要骂死你!赵坤泽,你不帮我也就算了,凭什么来阻止我找别人帮忙?”
“我阻止你?”赵坤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,嗤笑一声,“你找夏家的人,去搞夏家自己?”
他逼近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时钰,你脑子是不是中午丢在我办公室了?这是什么险招?这是昏招!”
“这招虽然险,但夏浩哲兄妹早就对他们家那些老古董不满了,当年郑家的事,他们这一支根本没有参与!当然,也是因为他们没机会参与。我这是给他们递梯子,合作共赢,还算是个人情,有什么不……”
“合作共赢?人情?”赵坤泽打断她,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。
他忽然再次伸手,一把抓住她空荡荡的手腕,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拽。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得呼吸可闻。
“你还知道‘人情’?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气息拂过她的脸颊,“那我的人情呢?嗯?”
时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手腕被他攥得生疼,却倔强地不肯示弱:“你跑题了!”
“好。”赵坤泽松开些许力道,但目光依旧锁着她,“那我们说回来。夏家兄妹再怎么想掀桌,夏家也不会因为别人家八年前的旧账,就让自己整个家族蒙羞,内部清洗是一回事,被外人当枪使是另一回事。你以为你那点筹码,真的能敲开夏家的铁板?”
“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!”时钰试图挣开他的手,语气执拗,“我又不傻!但至少这是个开始,是个气口!只要棋盘上露出一丝缝隙,我就能想办法撕开!”
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退缩的执拗和孤注一掷的光芒,赵坤泽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。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你面前,”他放缓了语速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明明有更好的选择。”
“我们中午不是没谈拢吗?”时钰反问,带着赌气的成分,“你不是只要那份签了我名字的合同吗?”
“你跟我谈了吗?”赵坤泽的音量微微提高,“我说过‘不帮你’这三个字吗?”
他看着她瞬间怔住的表情,继续道,语气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恼火。
“你动作还真是够快的。从我办公室出去不到半天,你就找到‘别人’帮忙了。时总效率可真高啊。”
“不然呢?”时钰被他激得口不择言,“做项目还得准备Plan B呢!我总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吧!”
话音落下,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赵坤泽的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改而用双手牢牢扣住她的肩,力道大得让她无法动弹。
“时钰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缓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隐隐的怒意,“你给我听清楚了。”
他微微俯身,逼近她,两人鼻尖几乎相触。
他盯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你就算是要吊死,老子也得是那棵‘唯一’的树。”
四目相对,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火石在激烈交锋。时钰被他眼中那份近乎霸道的独占欲和怒意慑住,一时间竟忘了反驳。
对峙了几秒,赵坤泽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,心里那团火忽然像是被浇了盆冷水,滋啦一声,灭了大半,只剩下无奈的余烬。
算了。
他跟自己说。
毕竟郑家的事,对她,太重要了。
他率先松开了扣住她肩膀的手,向后退开些许,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。
几乎同时,时钰也用力挣开了他另一只还虚握着她的手,扭过脸看向窗外,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。
“我不签结婚协议。”她声音闷闷的,但异常坚决地重复。
“不用你签。”赵坤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随即从前排座椅背后的隐藏储物袋里,掏出了那份他原本下午就想给她的文件夹,直接放到了她的腿上。
厚实的文件夹落在腿上。
时钰一愣,低头看去,又猛地抬头看他。
赵坤泽却不再看她,抬手干脆地按下了隔板降下的按钮。挡板缓缓落下,露出了前方驾驶室的景象。
“开车。”他对司机吩咐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送时总回家。”
一路无话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时家别墅区,停在熟悉的大门旁。时钰抱着那份文件夹,推门下车。夜风微凉,吹散了些车内的闷热和火药味。
她站在车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过身,对着降下车窗的后座,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车窗内,赵坤泽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,他没有回应。
时钰抿了抿唇,转身快步走向家门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,车子才重新发动,缓缓驶离。
车内,赵坤泽靠在后座,闭着眼,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。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触感,以及那份空落落的冰凉。
半晌,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,无声地扯了扯嘴角。
真当我脾气很好是吗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带着点自嘲。
但随即,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覆盖了上来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纵容和无奈:
算了。
至少
她的Plan A
是我。
是他自己非要多此一举,非要“逗”那么一下。
结果差点把人逗跑。
她有自己的脾气,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
我不就是看中了这份脾气吗?
他拿起手机,摁亮屏幕,点开和时钰的聊天框。
想了想,又气不过。
至于吗?连玉镯都摘了吗?
他又将手机摁灭,将它重新塞回了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