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下班时分，赵坤泽拿起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、关于夏家产业深层脉络的文件夹，叫上方舟，起身往三十五楼去。

他步履比平日稍快，心里盘算着中午那场“逗弄”也该收尾了。这份资料本就是为她准备的，否则，他可没闲心管别人家的烂事。思及此，他唇角微微牵起。

然而，时钰的办公室门开着，里面却空无一人。灯光亮着，电脑屏幕暗着，桌面收拾得颇为整齐，不像临时离开的样子。赵坤泽脚步顿在门口，眉头蹙了一下。她平时是个工作狂，这个点常常还泡在各类数据和会议里，今天倒是走得早。

他转向门外工位上的陈秘书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你们时总呢？”

陈秘书连忙起身，恭敬回答：“赵总，时总刚才有约，提前走了，大概不到二十分钟。”

“约了哪家公司？”赵坤泽问得自然，估计时钰是跟哪个合作方谈合作了。

陈秘书面露一丝为难，声音放低了些：“是私人约会。时总没细说，我也不太方便透露。”

赵坤泽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，转身便走，只是方才眼底那点隐约的轻松已悄然褪去。

电梯从三十五楼缓缓上升，金属轿厢内一片寂静。

赵坤泽看着跳跃的楼层数字，忽然开口：“不方便透露？”

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方舟：“她这属于旷工。”

方舟下意识地接话，试图从制度上解释：“赵总，严格来说，时总不属于我司员工，她是合作公司的负责人，工作时间和行程安排上相对自主，所以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，身旁那道原本只是微沉的目光，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，像无形的冰棱扫了过来。方舟立刻噤声，背脊微微绷直。

“叮。”

三十六楼到了。电梯门平稳滑开。

赵坤泽却没有立刻迈步出去。他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手里那份厚重的文件夹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封皮。

“我去查。五分钟。” 方舟赶紧逃离令人窒息的电梯间，脚步匆忙间，还被缓缓合拢的电梯门夹了一下，他侧身闪出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几秒后，赵坤泽才抬脚走出电梯。

赵坤泽走回自己的办公室，将有些份量的文件夹随手扔在宽大的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感。

不就是没“逮到”人吗？又不是她和别人签结婚协议了。

不到五分钟，方舟准时敲门进来，气息已恢复平稳。

“赵总，查到了。时总约了夏家的夏总。”

赵坤泽转过身，眼神微凝，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：“哪个夏总？”

“夏浩哲。”

赵坤泽想起上次时锋生日会时，夏浩哲看时钰的眼神，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。

方舟十分谨慎地补充道：“同行应该还有夏浩哲的妹妹，夏浩莹小姐。”

“约在哪？”

“新国礼酒店，513雅正包厢，晚上七点。”

赵坤泽闻言，沉默了两秒，忽然低低地、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：“还提前这么早去准备。”

他想到这半个多月来，她天天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吃午饭，却从没主动提过请他吃一顿，唯一的一次还是自己要来的。

“天天吃我的饭，也没见她主动回请一次。”

方舟站在一旁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大气不敢出。

“下班。”

赵坤泽忽然撂下两个字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，抬步就往外走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方舟一愣，看着老板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，对着空气小声问了一句：“那……我能下班了吗？”

***

新国礼酒店，雅正包厢内，气氛尚算融洽。

时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，足以显示她对这次会面的重视。此刻，她正与夏家兄妹寒暄。

夏浩哲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，风度翩翩，看向时钰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热络。

“时钰妹妹太客气了，还特意提前到。”

他微笑着，很自然地接过侍者手中的茶壶，先为时钰斟了七分满，动作体贴，“听说你最近在坤宇那边主导一个大项目，厉害。”

夏浩莹坐在兄长身侧，妆容精致，笑容得体：“是啊，时钰妹妹的能力，我们圈子里都是有目共睹的。上次生日会，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解围。” 她指的是方佑恬那件事。

“莹莹姐过奖了，浩哲哥也是。”时钰笑容得体，心里却绷着一根弦。她能感觉到夏浩哲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间稍长了些，斟茶时手指似乎无意地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。她素来不喜与不熟的人有肢体接触，哪怕一点点也觉不适，便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

闲聊了几句近况和无关痛痒的行业动态后，时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，正准备将话题引向更深层、更敏感的区域。

关于夏家内部某些陈年旧事，以及可能合作的空间。

就在她清了清嗓子，组织好语言，刚要开口的瞬间——

“叩叩叩。”

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。

服务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“赵先生，请。”

随即，门被推开。

赵坤泽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深色西装衬得他气场迫人。他的目光在包厢内迅速扫过，最后落在主位的时钰脸上，然后极其自然地迈步走了进来。

“看来我赶巧了。”他语气平和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，“方便加我一个吗？”

包厢内的三个人，表情管理再好，此刻也齐齐愣了一下。

时钰更是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，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，一时间忘了反应。

夏浩哲最先回过神，起身，脸上迅速挂起商务化的笑容，伸出手：“赵总，稀客，真是好久不见。”

我是客？

“夏总，好久不见。”赵坤泽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，力度适中，时间恰好。

夏浩莹也优雅起身，伸出手：“赵总，您好。”

她与赵坤泽也曾相过亲，心中虽有一丝遗憾，但上次生日会她便看出赵坤泽对时钰的不同。既然如此，与时钰交好，更是拓展人脉的上策。

赵坤泽轻轻一握即松，微微颔首：“夏小姐。”

寒暄完毕，赵坤泽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时钰左手边的空位，拉开椅子坐下。现在时钰的位置十分之尴尬，左边是赵坤泽，右边是夏总。

“没打扰到你们谈正事吧？”他坐下后，仿佛才想起询问，目光看向夏浩哲，语气寻常。

“哪里，赵总说笑了，就是朋友间小聚，闲聊而已。”夏浩哲笑着回应，眼神却在赵坤泽和时钰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。

朋友？你俩什么时候成为的朋友？

时钰此刻已经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惊涛骇浪，面上维持着基本的镇定，但桌子下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。

她趁着夏浩哲和赵坤泽说话的间隙，飞快地瞪了赵坤泽一眼，眼神里清晰写着：你来干嘛？！

赵坤泽仿佛没接收到她的眼神信号，兀自拿起菜单，状似随意地翻了翻，还对侍者说：“加几道这里的招牌菜。”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样子。

时钰心里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。这还怎么聊？！她预想中的所有迂回、试探、利益交换的铺垫，因为赵坤泽的出现，全都白费了。

她今天这顿饭，是白吃了。

接下来的饭局，气氛变得异常微妙。有赵坤泽在场，话题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他，更遑论深入去谈那些敏感话题。夏浩哲兄妹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，说话更加谨慎周全。一顿饭，吃得时钰食不知味，如坐针毡。

好不容易熬到结束，送走夏家兄妹，时钰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