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出国前,求过我,让我都烧了,她说她没勇气再看。她说她怕回忆起那段糟糕透顶的时光。可我……我舍不得。那是她的一部分,是她最痛的时候留下的痕迹,我怎么能烧?
她十岁的时候说过,艺术家的每一步都值得记录。
好的坏的,都是她的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,却只是让声音更显苍凉:
“八年了,每一天,只要想到那些画,想到她那时候的眼神,还有现在,她那份过于懂事、隐忍克制的样子,我就觉得……我做得不够,远远不够。
我时锋对她的喜欢算个屁!我连让她光明正大地拿回属于她的东西,让她妈妈早点出来,都做不到!”
他看向时钰,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:“可是,我再急,再想立刻把那些罪魁祸首撕碎,我也不能……不能让我自己的妹妹,在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时候,就为了这个,去跟别人签什么狗屁协议,把你自己搭进去!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。
“况且,那样换来的结果,不说我和咱爸妈了,就说知雪,知雪要是知道了,她能背负着这份代价过一辈子吗?她不会开心的!永远不会!你让我怎么跟大家交代?你让我……怎么跟自己交代?啊?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绝望的无力感,在书房里撞出回响。吼完,他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,重重跌坐回椅子里,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只剩下他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时钰静静地看着哥哥。这个如今在商场上从容不迫、决策果决的男人,此刻蜷在宽大的皮椅里,显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渺小。
她鼻尖猛地一酸,心里沉甸甸地发胀,但那不是因为被凶的害怕或委屈。
“对不起。” 一声模糊、沙哑得几乎辨不清的哽咽,突然从他捂着脸的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哥哥……不是凶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了时钰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对面,隔着桌子,看着那个把脸埋在掌心、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哥哥。
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绕过桌子,用力抱一抱这个从小都在学着护着她、努力护着她、但此刻却脆弱不堪的男人。
但她忍住了。
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,指甲抵着掌心。
她知道,如果现在去抱他,自己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恐怕也会断裂,那些为他、为知雪、为薛阿姨心疼、为往事沉重的情绪会决堤般涌出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她需要更冷静,更有力量。
“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平稳,像试图锚定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船。
时锋没有动,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懊悔与无力中。
“看着我。”时钰又说,声音稍稍提高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时锋的脊背僵硬了一下,几秒后,他才像用尽了力气般,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。眼眶通红,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未褪的、深重的痛楚,甚至还有一丝狼狈的水光。他就那样直直地、带着痛色看向时钰。
时钰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有力:“哥,你听好。知雪她,不只是你重要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。
“她也是我的妹妹,也是我从小到大,最重要的朋友。”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传递着毋庸置疑的信念,“所以这件事,从来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,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。”
时钰直视着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继续用那种平稳而笃定的声音说:“相信我。”
她给了他几秒钟,去消化这个简单的、却重若千钧的词语。
“你不是总说,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当年没阻止爸妈生二胎吗?”
她的声音刻意放柔了些,甚至带上一点旧日玩笑的调子,试图驱散一些沉重的空气,“那就把这份‘英明’坚持下去。
相信你妹妹。
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
信我心里有杆秤,
信我绝不会拿自己的一辈子,去换一个不确定、不纯粹的结果。”
她伸手,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夏家的文件夹,在掌心轻轻拍了拍,动作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:“这件事,我会有办法。但具体怎么走,我需要见机行事,灵活应对。
你不需要知道所有细节,你只需要像以前无数次那样,
在我身后,看着我。
必要时,接住我。
这就够了。”
“还有,”她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温柔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你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。哥,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什么都听不进去,但我还是要告诉你——
能做你时锋的妹妹,是我时钰这辈子,最幸运、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。”
说完,她没再等待时锋的回应,也没有再多看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。她转过身,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。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时,她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,没有回头,只是将那句叮嘱放得很轻,却足以飘进他的耳朵:
“早点休息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彻底隔绝了两个空间。
“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负责那个项目。
我的错。”
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,比之前更加深重。时锋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,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沉重。
许久,他极其缓慢地、牵动嘴角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对着满室的寂静和冰冷的空气,自嘲地低语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呵……我真失败。”
“做哥哥,失败。想保护的人,一个都没护周全。”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吞没了所有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