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生日宴已过去三周。时序已至四月末,窗外的新叶舒展成一片嫩绿的薄云,阳光里浮动着春日特有的、毛茸茸的光晕。
时钰推开时锋办公室的门时,手里还握着嗡嗡振动的手机。她快步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,将手机反扣在桌面,坐下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。
“叫我来干嘛?”她抬眼看时锋,“我那边挺忙的。”
时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,没接话,只将手边一个深灰色文件夹推到她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时钰翻开,目光扫过几行,眉头便微微挑了起来:“这不是生日会上赵坤泽给的那个新能源项目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一直没通过。”时锋向后靠进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“我去了三趟,改了三版方案,那边始终不满意。”
时钰合上文件夹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:“什么意思?不想跟我们合作了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时锋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某种了然于心的深意,“赵总虽然没明说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要你去谈。”
“他没明说,”时钰向前倾身,“是怎么个明显法?”
“聪明人之间的暗示,不需要说透就能领悟。”时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“你想想,他若真不满意,直接终止合作不就好了?何必让我们一遍遍改方案,却又不把路彻底堵死?”
时钰怔了一瞬,随即失笑:“什么?你去都不好使,我去就能行?我俩在谈判桌上的分量,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时锋回答得干脆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“区别就在于,赵坤泽想见的是你。”
“要是在古代,”时钰抱起手臂,斜睨着他,“你肯定是那种最会揣摩圣意的大内总管。”
“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吗?”时锋被她气笑。
“有啊。”时钰抬了抬下巴,理直气壮,“我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。
“之前口口声声说‘项目重要,但妹妹的幸福更重要’,让我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的,”时钰重新靠回椅背,似笑非笑地睨着他,“是别人的哥哥吗?”
“这叫审时度势,物尽其用。”时锋面不改色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又没让你跟他结婚,只是让你去谈个项目。”
“咱们这些商人啊,”时钰摇摇头,语气半真半假,“真是吃肉不吐骨头。”
“我不信赵坤泽吐骨头。”时锋接得很快。
“那你还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?”
“我记得我妹妹,大概十五岁的时候,说过一句挺有哲理的话。”时锋微微前倾,手肘重新撑在桌面上,拉近了距离,声音也压低了些,带着回忆的腔调,“她说,害怕被火烧死?那最好的办法,就是学会在火里活着。我现在觉得,这话说得挺对。”
时钰瞪大眼睛:“那是一回事吗?我那是鼓励你!时锋,你这是以怨报德!”
“那又怎样?”时锋挑眉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时钰被他这无赖样噎住,没好气地重新翻开文件夹,不再看他,目光落在那些详尽的数据、复杂的图纸和严谨的规划说明上。
指尖划过纸张,她的神色却渐渐专注起来。抛开别的不谈,她确实喜欢这个项目——新能源板块几乎是她一力主张并亲手从零搭建起来的,像呵护一个孩子长大。
这份计划书的框架和内核,她扫几眼就能掂量出真正的分量。如果真能拿下并做好,时氏的未来……
“行,”她合上文件夹,抬眼,“我负责。”
时锋嘴角刚扬起,就听见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那我有什么好处?”
时锋彻底放松下来,整个人陷进椅背里,抬头望了望天花板:“你说,我来满足。”
这姿态太坦然,坦然得有点反常。时钰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他:“不对啊。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,累得跟什么似的,怎么一天天……眼角眉梢都带着笑?”
“有吗?”时锋摊开手,“我很正常。”
“不对,不对。”时钰身体前倾,像发现了什么秘密,“你很不对劲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。哥哥这种从内而外透出的、几乎要漫出来的愉悦感,她很少见到。而最近能让他心情如此明亮的事……
脑子里飞快地过滤近期所有可能让他情绪高涨的事件。
收购案收尾顺利?不至于。
股票大涨?他向来淡定。
“是因为知雪吧?”时钰笃定地说,眼里闪过促狭的光,“能让时总您这么春风得意的,除了跟她有关,我想不出别的了。”
时锋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,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:“反正你猜不到。略略略。”
最后那声幼稚的音效让时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“哥啊,”她痛心疾首,“是不是最近太累,给你累傻了?可不能这样啊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活就得我干了,我可不想干。”
“你可真是个好妹妹。”时锋笑出声,“放心吧,我不死,你也得干活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飘向窗外,语气忽然变得悠远,“有的时候,我晚上睡不着觉,脑子里就在怀念……”
“怀念什么?”
“怀念你小时候尿裤子,还非要穿着冻硬的裤子在外面堆雪人的时候。”
时钰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,咬牙切齿:“时、锋!你真是脑子被门夹了!陈年烂谷子的破事记这么清楚!”
“那个时候多好啊,”时锋无视她的愤怒,继续感慨,眼底却是温暖的笑意,“傻得冒泡,可爱。现在呢?精得跟狐狸似的,天天算计你亲哥。”
“你这攻击力也是强到没边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时锋微笑,“师承咱们姥爷。”
时钰摆摆手,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幼儿园级别的斗嘴,拿起文件夹站起身:“行了,时总,别贫了。您这属于上班时间公然摸鱼,带坏风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