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陆府主宅前的气氛透着一种微妙的紧绷。
悬浮车已备好,陆老将军一身正式戎装,威严肃穆姜默安静立于其后,旧衣整洁,身形清瘦却笔直。
他神情淡漠,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府,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场所。
晨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光影,更显得疏离。
陆子晞烦躁地踢了下地面:"需要这么赶早?我们陆将军府什么时候要这么上赶着去拜访了?"
"子晞!"陆霆深厉声喝止,面色不虞。
陆母周婉清蹙起描画精致的眉,柔声却带着告诫。
"慎言。这是礼节,也是为了正事。”她目光轻轻掠过姜默,带着难以察觉的审视。
陆子宸悄悄拉住陆子晞的衣袖,小声劝解:“哥,别说了。”
他垂下眼,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。
那个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姜默,凭什么不仅夺走了他陆家少爷的身份,现在连接近那位尊贵人物的机会也要抢走。
这念头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刺着他的心。
姜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并未动怒,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疏离。
这细微的表情落在陆子宸眼中,却成了赤裸裸的炫耀。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这个粗鄙的人,一定在嘲笑他这个养子连踏入那个地方的资格都没有!
陆子晞捕捉到姜默那抹淡笑,心头火起,甩开陆子宸的手,冲着姜默讥讽。
"得意什么?别以为能进摄政王府就一步登天!贺景卓少爷何等人物?你就算有点用处,也不过是个有点用的工具罢了!"
他越说越气,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冲撞着胸腔。
姜默终于抬眼看他,目光清凌凌的,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“陆少爷,我从头至尾,可有说过半句得意之言?”
他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,“至于我是工具还是什么,不劳你费心界定。毕竟,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缓却如针刺。
“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却比直接的顶撞更让陆子晞憋闷。
他讨厌姜默的闯入,更讨厌对方这副完全不将他、不将陆家放在眼里的超然,仿佛他们汲汲营营的一切,在他眼中都是笑话。
"我真是不明白,你也是陆家人,我们是一家人,身上流着一样的血,你怎么能对家族这么冷漠?"
陆子晞几乎是低吼出来,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矛盾与愤懑。
"一家人?"
姜默轻轻重复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。
他顿了顿,声音轻缓却如针刺:"您这样的家人,我可承受不起。"
"你!"陆子晞猛地上前一步,几乎要揪住姜默的衣领,"你以为你是谁?不过是个没人要的——"
"陆子晞!"周婉清厉声喝止,带着警告:"注意你的身份!"
周婉清深吸一口气,维持着体面:“父亲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陆老将军脸色沉郁,重重咳了一声,走向了悬浮车。
姜默平静地整理了下衣领,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他跟着转身,背影单薄却笔直。
车厢内,沉默蔓延。
过了许久,陆老将军看着姜默沉静的侧脸,语气复杂:“无论如何,他们……终究是家里人,说话何必如此,让人难堪。”
姜默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而非尖锐。
“陆将军,难堪是相互的,谁待我以诚,我自然报之以诚,反之,亦然。这无关刻薄,只是最基本的公平。”
陆老将军被他噎得一时语塞,脸色更加难看。
他沉默片刻,带着几分拉偏架后的无力感,道:“子晞他……只是性子直,说话不过脑子。”
呵。”姜默扯了扯嘴角。
“没想到,鼎盛一时的陆将军府,如今也需要靠献祭一个流落在外的孙子来维系关系,甚至到了连小辈都能随意指责、而长辈只会和稀泥的地步。”
这话像一根毒刺,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陆老将军内心最痛处。
他猛地闭上眼,脊背似乎佝偻了一分。
日薄西山……是啊,他何尝不知?
他自己英雄一世,儿子陆霆深守成有余、进取不足,孙子陆子晞冲动易怒难堪大任……偌大的陆家,以及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那批老部下,未来的出路在哪里?
他重义气,不忍看老兄弟们家族凋零,可他自己……又能撑多久?
难道他戎马半生,最终真的要走这一步,用孙子去为陆家换取一丝喘息之机?
一股深沉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,他甚至开始恍惚,自己这一生,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,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