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愿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里缓缓睁开眼睛的,意识像是被海水泡得发胀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入目不是医院雪白明亮的天花板,也不是游轮上精致华丽的装潢,而是一片粗糙凹凸、漆黑阴冷的岩石。头顶怪石嶙峋,阴影重重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、海水的咸涩,还有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柴火气息。
他愣了足足半分钟,大脑一片空白。
死了?
还是……穿越了?
这么一看,阴暗逼仄的岩洞,粗糙的石壁,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除了没有野人吼叫,几乎和他刷过的野外求生视频一模一样。黎愿下意识缩了缩身体,往岩洞深处挪了挪,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岩石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。
脑袋还在隐隐作痛,之前磕在船板上的钝痛清晰传来,右腿和双臂的伤口更是一阵阵抽痛,提醒他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海难、爆炸、枪战、坠海不是幻觉。他记得自己抱着那个男人一起摔进海里,记得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,记得意识消散前,凯林西的哭喊,还有那一声清晰得不像话的落水声和呼唤声。
那声音……像极了沈卿。
黎愿甩了甩头,试图把混乱的思绪甩开。都这种时候了,居然还在想那个人。
他盯着洞口漆黑的夜色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刷过的无数荒野求生、野人部落视频。万一这里真是什么原始荒岛,万一真有野人,他手无缚鸡之力,身上还带伤,总不能坐以待毙。听说野人吃软不吃硬,听说画大饼、装神弄鬼能暂时保命,黎愿咬着唇,在心里默默排练起等会儿要怎么胡言乱语,怎么装得神秘强大,怎么先把野人忽悠住。
就在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时,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粗重野蛮的踩踏,而是沉稳、克制、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晰的步调。
黎愿浑身一僵,立刻屏住呼吸,猛地扭头朝洞口看去。
洞口燃着一小堆篝火,火光跳跃,将洞口照得昏黄温暖。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,身上依旧是那身被海水泡得发皱、沾满泥沙的黑色西装,衣角还滴着水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却依旧掩不住那股清冷矜贵的气场。
黎愿睁大了眼睛,到了嘴边的胡言乱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……野人?
这野人长得也太像沈卿了。
直到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,篝火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黎愿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,眼底闪过一丝茫然、错愕,还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。
是沈卿,不是野人,不是幻觉,是那个让他怕了躲了念了又不敢靠近的沈卿。
沈卿走到他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篝火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笼罩在黎愿身上。他的目光落在黎愿苍白的小脸、皱起的眉、还有下意识绷紧的身体上,视线缓缓下移,掠过他胳膊上渗血的伤口,又停在他微微蜷缩的右腿上,眸色沉了沉,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暗沉。
黎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别开眼,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。
他还活着?
那自己……也是活着?
是沈卿救了他?
无数个问题冒出来,却一句也问不出口。之前在船上那句口是心非的“谁担心你了”还在耳边,此刻单独和沈卿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洞里,黎愿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紧张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沈卿看着他这副像受惊小兔一样的模样,明明浑身是伤,脸色惨白,却还要硬撑着摆出疏离防备的样子,心底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涩忽然就软了下来。
游轮爆炸的那一刻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黎愿的手,不能让他消失在混乱里。当看见黎愿抱着歹徒一起坠海的瞬间,沈卿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跳了下去,冰冷的海水裹着狂风巨浪,他在漆黑的海水里疯了一样寻找那道单薄的身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恐慌。
他从不知道,自己会为一个人慌成那样。
找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在礁石边摸到了浑身冰冷、已经失去意识的黎愿,沈卿那一刻几乎控制不住地发抖。他拖着黎愿,在海浪里拼命挣扎,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爬上这座无人荒岛,找到这个能避风的山洞,生火、烘干衣物、简单处理伤口,一刻也不敢停歇。
直到确认黎愿没有生命危险,他才敢稍稍松口气。
“醒了?”
沈卿先开了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在海水里浸泡和紧绷而有些沙哑,却依旧低沉稳定,像之前在船上握住他手时那样,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感。没有平日里的冷漠疏离,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,只剩下平淡的关切。
黎愿抿了抿干涩的唇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蚋,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软糯。
他想撑着坐起来,可刚一动,右腿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胳膊上的伤口也跟着抽痛,额头的晕眩再次袭来,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。
下一秒,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扶在了他的胳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