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整片大海裹得温柔,游轮在浪尖上缓缓滑行,暖黄灯光漫过甲板,混着湿润的海风轻轻浮动。
黎愿避开了喧闹的大厅,独自靠在船尾栏杆边,指尖轻轻抵着凉凉的金属,望着远处沉沉浮浮的波光出神。
他不习惯热闹,更不习惯满场皆是权贵的压迫感,唯有这片吹得到海风、听得见浪声的角落,能让他稍稍松口气。
身上的深海蓝西装被风拂起轻微弧度,凯林西的话还在耳边,可只要一想到沈卿,他刚放松的心便又会不自觉地绷紧。
身后的脚步声渐进,沉稳、有节奏,带着一股莫名熟悉的压迫感。
黎愿的脊背几乎是瞬间僵住。
不用回头,他也能猜到是谁。
那股清冷又强势的气息,是这几天反复出现在他思绪里、让他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沈卿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,没有立刻靠近,也没有开口。海风卷来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流,明明不算狭窄的甲板,却窄得让黎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他能感觉到,那双淡漠锐利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背影上。
黎愿攥紧了指尖,下颌微微绷紧,只想假装自己不存在,盼着对方能像之前一样,漠然转身离开。
可这一次,沈卿没有走。
沉默持续了数秒,男人低沉的声音伴着海风轻轻响起,没有刻意压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强势:“你很怕我?”
黎愿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没回头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卷走,带着一丝本能的疏离:“沈先生,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沈卿向前迈了一步,距离骤然拉近,压迫感也随之扑面而来,“每次看见我,都像看见洪水猛兽,躲得比谁都快。”
黎愿咬了咬下唇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冷漠陌生的沈卿,而是怕面对那段被彻底遗忘的过去,怕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,在对方一无所知的目光里,显得可笑又廉价。
十七岁的夏天,车窗外的风,副驾驶的温度,那句轻声的“等我”,至今还清晰地刻在他心底。
可眼前的人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见他久久不说话,只是僵硬地站着,连回头都不敢,沈卿心底那点烦躁又悄悄冒了出来,却不再是之前的不耐,反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闷涩。
他想起苏行语说的,他怕他。
想起车厢里他缩在角落的模样,想起宴会厅里他慌忙移开的视线,想起咖啡店里他转身离去的背影。
原来真的有人,会怕他怕到这种地步。
“我不会对你做什么。”沈卿的声音莫名放轻了一点,少了平日的冷硬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,“我只是想知道,为什么。”
黎愿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他垂着眼,不敢直视沈卿的眼睛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,看上去柔软又无措。深海蓝的西装衬得他肤色更白,连耳尖都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浅红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黎愿轻声道,“只是不习惯与陌生人靠太近。”
陌生人。
这三个字轻轻落在沈卿心上,莫名刺了一下。
他盯着黎愿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紧绷却单薄的侧脸,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得过分。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面前,害羞、安静,却不会怕他,更不会叫他陌生人。
那段记忆很模糊,像被雾遮住,抓不住,却又真实地在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悸动。
沈卿喉结微滚,正要开口,不远处忽然传来杰娜尔呼唤黎愿的声音,伴随着凯林西温和的笑。
黎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轻声道:“沈先生,我先过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便微微低头,侧身从沈卿身边快步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那一瞬,沈卿忽然伸手,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、纤细,带着一点慌乱的颤抖。
黎愿整个人僵在原地,猛地抬头看向他,眼底第一次清晰地翻涌出惊慌、错愕,还有一丝深埋的、来不及掩饰的悸动。
四目相对。
海风停了一瞬,海浪也轻了一瞬。
沈卿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,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他,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只是不想,再让他就这样逃掉。
海风还停在两人相触的瞬间,黎愿腕间的温度尚未散去,沈卿指尖的力道轻而坚定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时间仿佛被拉长,连海浪声都变得遥远。
可下一秒——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剧烈的爆炸猛然撕裂了游轮的平稳,船体猛地倾斜,尖锐的金属扭曲声伴随着惊恐的尖叫瞬间炸开。
整艘豪华游轮如同玩具般在浪涛中剧烈摇晃,玻璃碎裂、桌椅翻倒,灯火在瞬间灭了大半,只剩下应急红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。
海难。
一场早被精心策划、针对夫杰尼家族的海难,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。
原本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瞬间沦为炼狱,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、哭喊、推搡,混乱如潮水般席卷全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