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道很轻，很稳，没有冒犯，只有恰到好处的支撑。

沈卿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，黎愿像被烫到一样微微一颤，却没有立刻躲开。篝火噼啪作响，山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外面的海浪声，之前所有的躲避、抗拒、疏离，在生死与共的荒岛之上，似乎都变得脆弱不堪。

“别动，你身上有伤。”沈卿的声音又放轻了几分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，“右腿磕到了礁石，手臂是划伤，额头有轻微的磕碰，没有大碍，但不能乱动。”

原来他都处理过了。

黎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，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，用的是沈卿西装上撕下来的干净内衬，虽然简陋，却缠得很仔细。右腿也被轻轻垫高，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岩石上，缓解了不少疼痛。

心底某块最柔软的地方，忽然就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
他想起船上沈卿握住他握枪的手，想起耳边那句低沉的“别紧张”，想起坠海前那声落水声，想起此刻自己还活着，躺在温暖的篝火边，而救他的人，是那个他一直怕、一直躲、一直念念不忘的沈卿。

十七岁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，和眼前的身影慢慢重叠。

原来不管他记不记得，不管他们隔了多远，不管他变得多冷漠，在危险来临时，他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护着他。

黎愿的眼眶微微发热，连忙低下头，遮住自己泛红的眼角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这一声谢谢，说得很轻，却很认真。

谢他救了自己，谢他在混乱中没有放弃他，谢他让他还活着，还能看见这片篝火，还能有机会完成没做完的设计。

沈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，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，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他收回扶着黎愿的手，转而将旁边烘干的一块干燥外套轻轻盖在黎愿身上，挡住山洞里的阴冷。

“不用谢。”沈卿在他身边坐下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给足他安全感，声音平静而认真，“我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
一句话，轻得像海风，却重得像承诺。

黎愿攥着身上带着沈卿气息的干燥外套，鼻尖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
他偷偷抬眼，看向身边的沈卿。男人侧着头，望着洞口跳动的火光，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柔和了许多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疏离，只剩下疲惫却坚定的轮廓。他也很狼狈，西装皱巴巴，手上有划伤，脸色依旧苍白，却依旧坐得笔直，像一道永远不会倒下的墙。

黎愿忽然就不怕了。

不再怕他的冷漠，不再怕他的疏离，不再怕他不记得过去，不再怕他们之间云泥之别。

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山洞里，所有的顾虑、自卑、不安，好像都被海浪冲走了。

他活着，沈卿也活着。

他们一起从那场毁灭性的海难里逃出来，一起被困在荒岛，一起守着一堆小小的篝火。

黎愿轻轻吸了吸鼻子，把所有的委屈、后怕、悸动都压下去，抬眼看向沈卿，声音虽然依旧轻柔，却多了几分坚定：“我们……会得救的吧。”

沈卿转过头，对上他清澈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，眸色温柔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会，我带你回去。”

篝火噼啪作响，海浪在洞外轻轻吟唱，黑暗的荒岛不再可怕，阴冷的山洞也变得温暖。

黎愿看着沈卿的眼睛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是沈卿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毫无防备、干净温柔的笑，像黑暗里忽然绽开的光，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，也照亮了他心底所有尘封的角落。
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从他跳下海的那一刻起，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
有些心意，藏了十几年，怕了十几年，躲了十几年，终于在这座荒岛之上，再也藏不住了。

而黎愿也悄悄在心里想，等回去，他一定要给阿埃尔的妻子设计一件最美的礼服。

还要……好好看一看，眼前这个救了他性命、也牵动了他整个青春的人。

不管他记不记得，不管未来有多难，这一次，他不想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