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自己小小的工作台前,拉开窗帘,让一整个上午的阳光铺满桌面。画纸、铅笔、数位板、几叠柔软的面料小样,安安静静待在原地,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、最安全的世界。
没有打量的目光,没有刻薄的话语,没有云泥之别的压力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,和他脑海里自由生长的灵感。
黎愿坐下来,指尖轻轻握住铅笔,闭上眼稍一凝神,昨夜弹过的旋律还隐约留在脑海里。《吟聆者》的调子缓慢温柔,带着一点淡淡的怅惘,像一缕看不见的线,轻轻牵起了他的设计灵感。
他睁开眼,笔尖落下。
线条流畅而干净,从领口的弧度,到衣摆的垂坠,再到渐变的色彩层次,一点点在纸上成型。他脑海里没有宴会,没有豪车,没有那些让他紧张的人和事,只有面料、光影、剪裁,和藏在心底的情绪。
他画得专注而投入,连时间流逝都察觉不到。
阳光从窗前慢慢移动,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的声响。黎愿微微蹙着眉,眼神认真而明亮,这一刻的他,褪去了所有敏感怯懦,只剩下设计师独有的专注与灵气。
那些自卑、惶恐、小心翼翼,在他真正热爱的事情面前,全都悄悄退去。
他不用讨好谁,不用躲避谁,不用害怕被谁看不起。
只要握着笔,他就是完整、自由、耀眼的黎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黎愿才缓缓停笔,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纸上的设计稿已经完整,线条干净利落,风格清冽温柔,像他本人,也像他昨夜弹的那首曲子。他看着自己的作品,眼底泛起一丝浅淡而真实的笑意。
这才是他最该抓住的东西。
是才华,是热爱,是能让他安身立命、挺直腰杆的底气。
至于沈卿,至于那些突如其来的相遇与心慌,就当作是生活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不必深究,不必回望,不必放在心上。
黎愿将画稿小心收好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
窗外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
他安安静静坐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,心无旁骛,只专注于眼前的热爱。
不去想谁,不去等谁,也不再为谁委屈自己。
就这样,安安静静,专心向前。
就很好。
几天后,助理按照沈卿私下交代的话,准时前往徐琳秧的工作室取预定好的高定礼服。
工作室里光线柔和,面料与针线摆放整齐,徐琳秧正忙着核对订单,见助理进来,客气地起身招呼。两人核对完款式、尺寸与细节,助理将礼服仔细收好,正要转身离开,脚步顿了顿,按照沈卿提前嘱咐的语气,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。
“对了,徐小姐,顺便问一句——黎愿先生今天在吗?”
徐琳秧手上的动作一顿,有些意外地看了助理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:“愿愿这几天都没来这边,一直在他自己的地方赶设计稿,说是要安静一阵子,不怎么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,多问了一句:“怎么突然问起他?沈先生那边有急事找他?”
助理脸上维持着专业客气的笑容,淡淡摇头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沈先生之前提过一句设计相关的事,让我顺路问问,不着急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真只是随口一问,半点没流露背后有人一直惦记着。
徐琳秧也没多想,只当是正常工作往来,笑着点头应了几句,便送助理离开。
助理抱着礼服走出工作室,快步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后座的沈卿一身深色正装,闭目养神,周身气场沉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助理弯腰将礼服放在一旁,压低声音如实汇报:“沈先生,礼服已经取到了。我按您的吩咐问了黎愿先生的情况,徐小姐说,他这几天都没去工作室,一直待在自己那边,没怎么露面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卿缓缓睁开眼,眸色深淡,没追问细节,也没多说一句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重新闭上眼,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不在意的神情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听见那一句一直没来过时,心底某个角落,轻轻沉了一下。
车子在路口等红灯,沈卿靠着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,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几天前苏行语那句轻飘飘的话——
“他不是讨厌你,他是怕你。”
怕?
他到底哪里可怕?
沈卿指尖微顿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。他自认从未刻意刁难,不过是冷淡了些,至于让那人怕成那样?缩在车里像只受惊的鸟,看都不敢看他一眼。
正出神,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边的咖啡店。
下一秒,沈卿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。
靠窗的位置,那道身影太过熟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