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楼的电梯缓缓上升，数字一点点跳动，黎愿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，直到此刻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。方才在车里的每一分每一秒，都像是在煎熬，沈卿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生怕一个不小心，就惹来对方更刻薄的话语。

心脏还在胸腔里不安地狂跳，每一下，都带着刚才在车里被沈卿那一句冷话刺中的钝痛。那痛感不强烈，却密密麻麻，蔓延至四肢百骸，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。他不是怕黑，不是怕晚，不是怕麻烦，更不是怕独自回家。

他怕的，从来都不是沈卿这个人，而是沈卿眼里明晃晃的冷淡。

怕他眼底的淡漠，怕他语气里的轻视，怕他那种高高在上、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可有可无尘埃的眼神。那种被人从骨子里看不起的感觉，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温的噩梦，而沈卿的每一个眼神，每一句话，都在不断提醒着他，他们之间云泥之别，提醒着他的渺小与不堪。

黎愿抬手，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，指腹下是布料细腻的触感——那身深海蓝的高定西装，还穿在身上。这是凯林西的好意，是别人眼中的体面，是他站在宴会厅中央、被无数人称赞耀眼的底气。穿上它，他是众人瞩目的天才设计师Lyle，是优雅从容、光芒万丈的存在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沈卿面前，这身再昂贵的衣服，也遮不住他骨子里的狼狈与自卑。再精致的外表，再耀眼的光环，在沈卿淡漠的目光下，都变得不堪一击。

他不是娇生惯养，更不是什么玻璃心，他吃过太多苦，熬过太多难，早已练就了坚硬的外壳。

他只是太清楚，沈卿那样的人，站在云端，而自己，曾跌进过泥沼。那些在泥沼里挣扎的日子，那些被人轻视、被人抛弃的过往，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伤疤，一碰就疼。有些伤害，不是当下的一句话，而是过去无数个日夜累积下来的阴影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。

他只是怕再一次被轻视，被抛弃，被毫不留情地推开。

电梯门“叮”地一声打开，黎愿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出，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，昏黄的光拉长了他清瘦的身影，显得格外孤单。他没有开灯，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玄关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连抬手开灯的欲望都没有。

白天在宴会厅里的耀眼、从容、温和，全都是演给外人看的。那是他的保护色，是他用来掩盖内心敏感与脆弱的面具。只有回到这个狭小却安全的小空间，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，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，露出最真实的模样，不用强装坚强，不用刻意讨好。

黎愿缓缓弯腰，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深海蓝西装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舍不得揉皱一丝面料，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轻柔，仿佛这件西装，是他短暂拥有过的、唯一的光。他将西装平整地搭在臂弯，走到窗边，望着楼下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
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，早就消失不见。

连同那个让他心跳失控、又让他浑身紧绷的人，也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黎愿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，鼻尖微微发酸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。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避开沈卿了，明明已经做到了不看、不听、不靠近，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，为什么每一次相遇，都还是会让他狼狈到无处可藏。
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夜晚的凉意，拂过他的脸颊，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压抑。黎愿抬手，指尖轻轻抚过西装上细腻的面料，眼底一片沉寂，没有丝毫波澜，只有化不开的落寞与倔强。

他轻轻闭上眼，长睫颤抖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：

“黎愿，别再贪心了。”

“离他远一点，再远一点。”

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喊的哥哥，现在是要喊上一声沈先生的。

夜色温柔，却包裹着少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倔强。城市的夜色依旧繁华，可这一方小小的窗边，只有他独自一人，承受着所有的不安与酸涩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，悄悄舔舐着心底的伤口，守着那份卑微又坚定的自尊，不肯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