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汇入深夜车流,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引擎声。
沈卿依旧靠着椅背,双眼微阖,可那点所谓的睡意,早就在黎愿慌慌张张逃下车的那一刻,散得无影无踪。他向来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,情绪从不外露,更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心,可今晚,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,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,挥之不去。
黎愿下车时的模样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——缩在后座最边缘,脊背绷得笔直,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像一只被人强行圈进笼子里的鸟,警惕、惶恐,又无处可逃。明明是他对自己冷眼相向,是他避如蛇蝎,是他先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,怎么到头来,反倒成了他受了天大的委屈?这股没来由的违和感,让沈卿本就不算愉悦的心情,更添了几分沉郁。
沈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指节泛出一点冷白。杯中的香槟早已失去了温度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,凉淡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他明明只是嫌麻烦,只是懒得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,那句“别耽误我时间”,不过是随口一出的冷淡,换了旁人,只会识趣地不敢再多言,甚至会连忙道歉,唯恐惹得他不快。
可偏偏对上黎愿那瞬间僵住的背影,那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吸气,沈卿心底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扎了一下,不痛,却格外清晰,清晰到让他无法忽视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见惯了趋炎附势,也见惯了刻意讨好,像黎愿这样,明明对他满怀抵触,却又在他一句冷语下吓得浑身紧绷的人,倒是头一个遇见。
“装给谁看。”他低声嗤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不过是穿了一身像样的西装,弹了一首引人注目的曲子,本质上,还不是那个敏感又脆弱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得手足无措的人。骨子里的怯懦与卑微,根本藏不住。与他沈卿,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,一个在云巅,一个在尘泥,本该永远没有交集。
一旁的苏行语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与沈卿相识多年,太了解这人的口是心非与别扭性子,嘴上刻薄,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厌烦,反倒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莫名的沉郁。那不是厌恶,更不是漠视,而是一种连当事人都未曾理清的在意,只是被沈卿用冷漠层层包裹,不肯外露半分。
苏行语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拆穿,只淡淡开口:“黎愿吧,看着软,其实骨子里有傲气,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,就把设计做到那种地步。你别总用你的那套标准去压他,他经不起。”
他看得明白,黎愿并非娇生惯养的玻璃心,只是过往的经历让他格外敏感,对旁人的恶意与轻视,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力。
沈卿闭着眼,唇线抿得极冷:“与我无关。”
三个字,说得干脆又淡漠,仿佛真的将黎愿归为了毫不相干的路人。话虽如此,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,一遍遍回放宴会厅里的那一幕。
他安静的坐在钢琴前,深海蓝的西装衬得他肌肤胜雪,侧脸清隽,指尖落琴键时,安静又耀眼。灯光落在他的发顶,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那一刻的他,褪去了所有的低调内敛,美得惊心动魄,让整个喧闹的宴会厅,都成了他的背景板。
那身蓝色……
沈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莫名刺眼。
刺得他心头一阵发闷,连呼吸都微微滞涩。他说不清自己在烦躁什么,是烦躁黎愿对他的疏离,还是烦躁那身西装穿在别人身上,竟如此夺目,又或是烦躁自己,竟然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心绪起伏至此。
车子驶过一盏路灯,暖黄光线短暂照亮车厢,也照亮沈卿一瞬恍惚的眉眼。光影交错间,他忽然想起黎愿转身离开时,那毫不留恋的背影。没有犹豫,没有回头,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吝啬给予,仿佛他沈卿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,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。
沈卿指腹猛地一紧,心底那点荒谬的烦躁,又悄悄往上涌了几分。他向来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所有人对他恭敬顺从,从未有人像黎愿这样,一次次对他冷眼相对,避如蛇蝎。这种失控的、不受掌控的感觉,让他无比排斥,也无比烦躁。
他讨厌这种失控的、不受掌控的感觉。
更讨厌那个明明对他避之不及,却能轻而易举搅乱他心绪的人。
“开车专心点。”他冷冷开口,打断了车厢里多余的思绪,重新闭上眼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,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。他不愿承认,更不愿面对,自己对那个名叫黎愿的设计师,早已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。
窗外霓虹闪烁,流光掠过高档车厢,映得人心头发烫。城市的夜景繁华璀璨,车水马龙,灯火通明,可车厢内的气氛,却依旧压抑沉默。有些人,有些情绪,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瞥,不过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,却不知,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落了根,在心底悄然生长,只待某一天,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