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希里基的雾,从清晨缠到午后,始终没有散去。
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湿冷的灰白里,连光线都变得柔软而模糊,像是被刻意揉皱的纸,遮遮掩掩,藏着太多不愿见光的过往。
凯林西要为宴会做准备,事情繁多,干脆把一岁的女儿诺拉托给黎愿照顾。
抱着刚哭完的诺拉走到落地窗边,黎愿略显疲惫的用脸颊抵上诺拉的额头,语气柔中带着困乏:“不要折磨哥哥了好不好?”
怀里的小团子刚止住抽噎,软乎乎的小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料,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珠,像沾了雾的小扇子,一眨一眨,蹭得他颈间一片温热。诺拉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,含着自己的小手指,发出软糯含糊的咿呀声,小短腿轻轻蹬了蹬,往他怀里更紧地缩了缩,全然依赖的模样。
黎愿抱着她,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,指尖一下一下,顺着她柔软的胎发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卸下所有防备、不必伪装、不必克制、不必强装冷静的时刻。只有对着这样纯粹干净的小生命,他才能暂时忘记方才与沈卿重逢的刺痛,忘记那道冰冷陌生的目光,忘记腕间空空如也的遗憾,忘记自己困了整整十一年的、无处安放的心事。
窗外的雾漫过玻璃,在微凉的窗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,模糊了远处的街景,也模糊了眼底翻涌的酸涩。黎愿垂眸,看着怀里安稳下来、渐渐眯起眼睛犯困的诺拉,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浅、极软的笑意,那是属于Lyle的外壳之下,最真实的黎愿才会有的温柔。
他曾无数次幻想过,若是当年没有那场变故,若是没有不告而别,若是他和沈卿不曾走散,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小家,有安静的午后,有柔软的孩童,有不必藏在心底的欢喜,有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人。
如今他拥有的,只有一间堆满图纸与面料的工作室,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,一个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人,和一串戴在对方腕间、连主人都早已忘记来历的旧手绳。
诺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小脑袋往他怀里一埋,彻底睡了过去,呼吸均匀又轻软,带着孩童独有的奶香味。黎愿抱着她,动作极轻地转身,慢慢走向沙发,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小毯上,替她掖好边角,指尖轻轻拂过她温热的小脸颊。
他蹲在沙发边,静静看了许久,直到胸腔里那股密密麻麻的疼稍稍淡去,才缓缓站起身。
工作台面上,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草图已经被重新熨平,修改标注整整齐齐地写在一旁,深灰、哑光真丝、利落版型、无多余装饰——每一个字,都是沈卿冷漠的指令,都是他们之间仅剩的、仅存的关联。
黎愿走回桌边,指尖轻轻落在图纸上,视线缓缓下移,最终落在自己的右脚上。
黎愿长睫轻轻一颤,眼底再次漫开一层湿热的雾。
他不懂。
什么都忘了,为什么偏偏留着那根绳子。
什么都不记得了,为什么偏偏,还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
窗外的风掠过绿植,发出细碎的轻响,雾色依旧浓稠,将整个欧希里基裹得密不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