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只是淡淡颔首,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草图上,神情冷寂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他的视线很专注,却也很冷漠,只看设计,不看人,仿佛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、眼底藏着滔天巨浪的人,只是一张会说话、会递图纸的设计稿载体。
黎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指尖捏着草图,声音平稳地讲解着设计理念、版型细节、面料质感,每一个字都清晰专业,符合顶尖设计师的素养,没有一丝纰漏。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图纸与色卡上,不去看那张让他魂牵梦萦、又让他痛彻心扉的脸,不去触碰那双陌生冰冷的眼眸。
可越是克制,心底的情绪越是翻涌得厉害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少年沈卿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,看他画设计稿,会笨拙地问他画的是什么,会把自己觉得好看的颜色指给他看,会在他熬夜画图时,默默递上一杯温牛奶。那时候的目光,温柔、炽热、带着毫不掩饰的在意与偏爱,和眼前这份冰冷疏离的漠然,判若两人。
原来,忘记一个人,真的可以彻底到这种地步。
原来,他拼了命想逃离的过去,在对方那里,早已是一片空白。
“版型过于宽松,不够利落。”沈卿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冷冽,和记忆里的声线重合,却少了温度,多了距离,“面料选哑光真丝,颜色深灰,去掉多余装饰,简洁即可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没有询问,没有商量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,像在下达指令,而非沟通需求。
黎愿指尖微顿,轻轻点头,声音依旧平稳:“好的,我记下了,会按照您的要求调整版型与面料。”
他不敢多说一句话,不敢多抬一次眼,怕自己眼底的隐忍与疼痛会泄露分毫,怕自己会失控,怕自己会问出那句憋在心底十一年的话——你真的,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?
可他不能。
他没有资格。
他是黎璟的儿子,是罪恶的血脉,是配不上沈卿的人,是当年主动选择离开、选择斩断所有牵绊的人。如今沈卿失忆,忘了所有伤痛,忘了所有不堪,忘了他这个满身污秽的人,对沈卿而言,是解脱,是新生,是干干净净的未来。
他不该打扰,不该靠近,更不该贪恋那一点点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熟悉与温暖。
“细节方面,后续我的助理会与你对接。”沈卿淡淡开口,目光依旧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,确认完基本需求,便没有再多待的意思,转身便准备离开,“图纸修改完成后,直接发送给助理。”
冷漠,疏离,干脆,不留一丝余地。
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方,一个普通的打工人,一个连让他多看一眼都不配的陌生人。
黎愿站在原地,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草图,指节泛白,骨节微微凸起,心底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,像无数根细针,一寸寸扎进心脏,疼得他几乎站不稳。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黑色背影,一步步朝着工作室门口走去,挺拔、冷冽、决绝,和昨夜在酒吧洗手间里,救了他便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,一模一样。
原来,昨夜的出手相助,不过是出于本能的教养,不过是顺手为之,与他是谁,与他们曾经有过什么,没有半分关系。
他于现在的沈卿而言,从来都只是一个陌生人。
一个无关紧要、转瞬即忘的陌生人。
沈卿的手已经握住了工作室的门把手,微微用力,准备推门离开。
就在这时,黎愿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手腕上——那里,戴着一串极细的、黑色的编织手绳,样式简单,甚至有些陈旧,绳结处微微磨损,一看便知戴了很多年,从未取下。
黎愿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