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希里基的晨雾总是缠缠绵绵，漫过街巷，漫过窗台，也漫过工作室落地窗外那一排修剪整齐的绿植。天光被雾滤得柔软，落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，落在摊开的面料色卡上，也落在黎愿垂落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、不安的阴影。

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瓷杯壁，杯中的温水早已凉透，他却浑然不觉。身上依旧是那件宽松的雾灰色针织衫，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，指节干净，却微微泛白，泄露了他心底并不平静的情绪。

距离翻开那份写着Sylas Shen的客户资料，已经过去三个小时。

三个小时里，他强迫自己画完了半张高定礼服草图，强迫自己和助理核对了面料清单，强迫自己对每一个路过的同事露出清淡温和的笑意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胸腔里的心脏一直悬在半空，跳得急促而慌乱，像被狂风卷着的落叶，无处落脚。

这个名字在舌尖绕了千百遍，陌生又熟悉，冰冷又滚烫。它不属于记忆里那个会默默替他撑伞、会在他受委屈时沉默护着他、会在维纳斯科星空下认真说想把他困在身边一辈子的少年，却又偏偏，长着一副让他魂牵梦萦、避之不及的眉眼与轮廓。

十一年。

他逃了十一年，躲了十一年，把自己藏在欧希里基连绵的雨雾里，藏在设计师Lyle的身份之下，藏在没有过去、没有牵挂、干干净净的孤独里，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与浙宁、与罪恶、与沈卿相关的所有牵绊。可命运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，将那个人重新推到他面前，甚至，以一种他无法拒绝的身份——客户。

他是设计师Lyle，而对方，是点名要他负责、背景深厚、不容推拒的客户Sylas Shen。

连逃避的资格，都没有。

“黎愿，别太紧张。”徐琳秧端着一杯新的热牛奶走过来，轻轻放在他面前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，却又懂事地没有多问昨夜的事，只是轻声安抚，“这位Sylas先生的助理提前沟通过，话不多，只看设计，不刁难人。你只需要像对待其他客户一样，正常沟通就好，不用有压力。”

黎愿抬眸，对她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，温柔得像雾，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慌乱：“我知道，琳秧姐，我没事。”

“有事就跟我说。”徐琳秧伸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，语气坚定，“工作室是你的底气，我也是。不管这位Sylas先生是什么来头，都不能让你受委屈。”

黎愿鼻尖微微发酸，垂下眼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在欧希里基的十一年，徐琳秧是他唯一的光，是他在无边黑暗里抓住的一根浮木，是他愿意卸下所有防备、视作亲人的存在。如果不是她当年在广场上一眼看中他的设计，不是她毫不犹豫地签下走投无路的他，不是她一点点教他行业规则、包容他的沉默寡言、护着他不受外界侵扰，他或许根本撑不到今天，更不可能成为如今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Lyle。

这份恩情，他记了整整七年，也守了整整七年。

所以，即便对接的客户是Sylas Shen，是他穷尽一生都想避开的人，他也不能退缩，不能推拒，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，辜负徐琳秧的信任，辜负这间收留了他、温暖了他的工作室。

时针缓缓指向约定的时间。

工作室前台的电话轻轻响起，助理接起后，很快站起身，朝着黎愿的方向轻声通报：“Lyle老师，Sylas Shen先生到了。”

黎愿指尖猛地一颤，杯壁上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、放缓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股随时会碎裂的单薄，长睫垂落，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，只留下一脸近乎漠然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