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雾又漫了上来,轻轻覆在玻璃上,像一层散不去的、潮湿的心事。
徐琳秧见他久久不语,只当他是在看需求,轻声问:“怎么了?不方便?不方便我就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黎愿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稳定,像在强迫自己冷静,“我接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指尖依旧冰凉。
徐琳秧有个五岁的儿子,名Darian,是个不爱说话、性子偏软、有些社恐,却偏偏极爱音乐的小男孩。
每逢周末休息,徐琳秧总会把他带到工作室来,一来是放心不下,二来也让他在安静的环境里待着,比在喧闹的家里更自在。
休息室隔壁的角落摆着一架旧钢琴,琴身是温润的木色,琴键微微泛黄,是工作室刚成立时徐琳秧淘来的旧物,不算名贵,音色却干净。
Darian一来工作室,必会安安静静地走到钢琴前,踩着小凳子爬上去,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,手指短而软,小心翼翼地落在琴键上,一段有节奏、却称不上流畅好听的旋律便慢慢飘出来,断断续续,却异常认真。
这么多年来,黎愿一直没怎么靠近过那里。他习惯安静,也习惯独处,对声响格外敏感,更不爱打扰别人的小世界。
可今天,他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咖啡,指尖抵着瓷杯微凉的外壁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竟一步步走到了休息室的门边,背靠着门框,安安静静地站定,垂着眼,认真听着Darian指尖下那一段笨拙又认真的“杰作”。
琴声不连贯,偶尔错音,偶尔停顿,却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与专注。
Darian低着头,柔软的额发垂下来,遮住一点眉眼,小眉头轻轻蹙着,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,小身子坐得端正,手指一下一下按在琴键上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一室浅淡的音。
黎愿就那样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雾灰色的衣袖垂落,衬得他手腕愈发冷白,杯口腾起的淡淡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,长睫垂落,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柔和的阴影。他听得很认真,像是在欣赏一段顶级乐章,而非一段五岁孩童生涩的练习。
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,带着欧希里基雨后独有的清冷空气,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,也吹动了钢琴上摆着的一小束干花。琴声依旧断断续续,错了音,Darian便小小的顿一下,再重新按回去,固执又可爱,没有丝毫烦躁,也没有因为弹不好而沮丧。
黎愿的目光轻轻落在小男孩单薄的小背影上,心底某块常年冰封、坚硬的地方,忽然就软了一角。
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也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,有个人坐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看他画画,看他写字,看他做一切不起眼的小事,从不多言,却始终陪伴。
他也想起沅依越,想起少年时一起弹过拉过的曲子,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想起生命里所有短暂出现、又匆匆离场的温柔。
Darian弹完一小段,手指停在琴键上,小小的身子轻轻松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,小肩膀微微塌着,带着一点属于社恐小孩的拘谨与不安。
黎愿依旧没动,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,温度温热,滑过喉咙,驱散了一点骨子里散不去的凉。
直到Darian慢慢转过头,小眼神怯生生地朝门口望过来,撞进黎愿安静温和的目光里,小男孩瞬间僵了一下,小耳朵微微泛红,手指紧张地攥住琴凳边缘,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黎愿没有上前,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弯了弯眼,眼底浮起一点极浅、极软的笑意,像雨雾里透出的一点微光,干净又温柔。
他轻轻抬起手,指尖极慢、极轻地对着Darian,无声地比了一个小小的“很棒”的口型。
没有声音,没有惊扰,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温柔。
Darian愣了愣,小眉头慢慢舒展,依旧没说话,却悄悄抬起眼,飞快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小嘴角极轻、极克制地往上弯了一点点。
黎愿站在原地,又安静地站了片刻,直到听见徐琳秧在不远处轻声喊Darian的名字,才缓缓转身,端着咖啡,轻步离开。
脚步声轻细,像一片落在琴键上的羽毛,没打扰任何一段旋律,也没打破这一室安静。
他走回自己的位置,放下咖啡杯,指尖落在空白的画纸上,却迟迟没有下笔。
窗外的雾又淡了一些,阳光透过云层,漏下一点浅淡的光。
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这样干净、这样柔软、这样不用背负任何过去的存在。
不用背负血脉,不用背负亏欠,不用背负思念与离别,不用在深夜里独自崩溃,不用在遇见故人时强装平静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弹一段不好听、却无比快乐的琴。
真好啊。
黎愿轻轻垂眼,笔尖在纸上落下一道极轻、极软的弧线,像一段未完的旋律,也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